李海卉
“作家很想放弃写作。”这是戴维·马克森在《这不是本小说:及其他小说》中写下的第一句话。一位文学老将在晚年反复追问“小说是什么”。青年学者蔡宇莎在《弗吉尼亚·伍尔夫小说语象叙事研究》中,试图开启“小说能带我们去哪里”的心灵航程。
《这不是本小说:及其他小说》中没有情节,没有人物,没有象征,没有主题。开篇没几页,叙述者就宣布:他厌倦了创造角色、设计情节、搭建背景、寻找主题。马克森把自己作为写作者的全部焦虑——孤独、衰老、被遗忘的恐惧、面对空白的无力感——一股脑地摆在了纸面上。这种自我否定反而变成了一种确认:小说是什么,不是由情节或人物定义的,而是由写作者在书写行为中自己说了算的。这就是写作者的视角,小说是一场自我解构的行动,马克森用一本“不是小说”的小说,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伍尔夫的小说一向以意识流著称,但蔡宇莎换了个角度。她发现伍尔夫一直在模仿绘画,让文字像画笔一样,去捕捉光线、色彩、构图,让句子本身变成视觉画面。墙上的斑点,邱园里的花草,达洛卫夫人出门买花的那条街——这些日常琐碎被语象叙事一照,忽然就有了艺术的光泽。伍尔夫一辈子都在做一件事:在烟熏火燎的日常生活中开垦文学版图,在人们熟视无睹的琐碎背后,挖出那些深刻的、永恒的真实。对她来说,小说是一个避难所,也是一个转化器。它把平凡变成非凡,把日常变成审美,把一地鸡毛变成一地的光。这就是阅读者的视角,伍尔夫证明:每一个微小的日常瞬间,都是一个“存在时刻”。只要学会了用小说的眼光去看,生活里到处都是希望。
马克森的“日常”是什么?是莎士比亚立遗嘱时在想什么,是卡夫卡笔下的甲虫是否来自恩索尔的自画像,是爱因斯坦拉琴时是否想过相对论,是海明威的猎枪与硬汉精神之间的裂缝,是但丁被放逐后如何把仇恨写进《神曲》。这些细节琐碎、荒谬、带着黑色幽默,构成了一个垂暮之人的自我编年。他没有情节可讲,但他的日常碎片本身就是他的故事。他用这种拼贴的方式,抵抗遗忘,抵抗死亡,抵抗写作本身的困境。这是把生活降到最低处,然后发现最低处也有声音。
伍尔夫的“日常”则不同,她捕捉的瞬间不是随便的,是被精心挑选、被语象叙事点亮的。伍尔夫相信,正是在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场景里,藏着最深的真实和最持久的希望。
他们回答了“小说是什么”这个问题。马克森的回答是:小说是一种自我解构的行动,是写作者在否定中确认自身存在的方式。伍尔夫的回答则是:小说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是阅读者在日常生活中发现美的训练。
其实他们是在同一个路口相遇的。那个路口,叫“日常生活”。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上,小说是可以同时容纳虚妄与希望的空间,是盛放日常的最好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