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群
2025年底,我的《五行志丛考》最终定稿,目前正在出版社排版,预估篇幅不少于一百多万字。我在此书的后记中写道:“2006年,我在《文史知识》上,发表了第一篇关于《五行志》的文章《二十四史五行志丛谈》。此后我在海内外报刊上,不断开设专栏,陆续撰写《五行志》的相关文章,不下一百余篇。”《五行志丛考》完稿前后,经常有朋友向我提出两个问题:一是在数字化如此发达的今天,你为什么还要用笨功夫,做如此传统的事情呢?二是这样一部大书,它的写作体例是你独创的,还是有哪位导师指导构建而成的呢?
先说其一。关于此类书写法,海量的参考资料是写作的基础,眼下可以通过数字化的手段,提高写作效率。但一部书稿核心思想的构建,却是不可替代的。它需要你努力研读前人的相关著作,再在大脑中加以综合分析,提出深入的论断,最终建立全稿的理论框架。如唐代杜佑撰著《通典》二百卷,他是如何完成的呢?其实他一生由县丞做到宰相,有着丰富的政治经历,《旧唐书·杜佑传》记道:“佑性勤而无倦,虽位极将相,手不释卷。质明视事,接对宾客,夜则灯下读书,孜孜不怠。与宾佐谈论,人惮其辩而伏其博,设有疑误,亦能质正。”唐宪宗说他“博闻强学,知历代沿革之宜;为政惠人,审群黎利病之要。”可见业精、苦读、勤思三点,是杜佑能够成名成家的基础。所以说,虽然时代变了,人类的某些阅读手段进步了,但古今学人学术思想的构建方式,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作为一个学者,下苦功夫,扎扎实实地做学问,研究问题,永远是我们必须遵循的工作法则。
再说其二。在我研究《廿五史》志书的过程中,确实请教过许多专家学者,但正式拜师听课却没有。也是我选择的学术门类过于冷僻且无实际用处,当今世界,较少有人乐于关注此类领域。再者我日常读书与思考,更习惯于孤身独处,瞑目静思,懒于与人交流。一般说来,这是一个坏习惯,会使你的学术研究难度加大。但它也有许多好的作用,比如保持思想的独立性,避免外部事物的干扰,避免自身行为的功利化与世俗化倾向等。而且就其文化精神而言,它更接近传统文人的基本特质。其实“有师与无师”,不单是一种行为表象,更是一种思想观念,古人朱熹说:“圣人已远,天下无师。”今人王强说:“一般说来,我不读新书,只读旧书,或者说重点读先贤的著作。”他们都是在讲述以前辈为师,以经典旧书为师的道理。
由此想到,我在建立《五行志丛考》写作体例时,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那就是采取什么样的写作文体,才能将这样一个庞大的学术体系,清楚地表述出来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十几年间我数易其稿,还是难以确定。现将我尝试的文体略述如下:一是按照“札记”的方式来写,命名为《五行志札记》,运用西方著作的章节形式写出一稿,结果挂一漏万、内容重复,只好推翻重写。二是按照讲“故事”的方式来写,命名为《五事例目》,读起来像资料堆积,又像传统的笔记小说,再次推翻重写。三是按照“专栏文章”的文体来写,命名为《五行占》,整理出来,形式零碎,没有办法融入自己的研究成果,只好再次放弃。四是按照“随笔”的方式来写,命名为《五行志随笔》,还从我的资料库中取出二十万字,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一部小书,但表述的学术取向不同,大著依然不能按此体例撰写。怎么办?
为此我转过头去,开始大量翻阅古代典籍的写作体例,最终在阅读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的编目时,我的心中豁然开朗。何以开朗?缘于马端临研究史学的方法,他主张写“会通仍因之道”的通史,不赞成断代史的写法。按照这样的思想,《文献通考》给出的写作目录为:田赋考、钱币考、户口考、职役考、征榷考、市籴考、土贡考、国用考、选举考、学校考、职官考、郊社考、宗庙考、王礼考、乐考、兵考、刑考、经籍考、帝系考、封建考、象纬考、物异考、舆地考、四裔考二十四个门类。读到这里,我立即确定自己的书名定为《五行志丛考》,接着纵向寻找历代《五行志》中的关键词,再参照《文献通考》的编目方式,开列出拙著二十个科目:源流考、序文考、章目考、例目考、史家考、占家考、典籍考、占书考、史评考、异议考、舛误考、祥瑞考、天象考、年号考、词语考、皇帝考、篡逆考、皇子考、后宫考、人名考。按照这样的题目撰写,几乎实现了对廿五史《五行志》知识体系的全覆盖。面对数千年正史内容,能够达到这样的目的实属不易,全书体例基本上实现篇幅适中,逻辑严整,眉目清楚。
写到这里,我不禁联想到时下提倡“旧书新知”的说法,真实而生动,确实不是一句空话。另外在阅读中,我还记录了《文献通考》的几个相关故事,略述如下:
一是《文献通考》作者马端临生于宋代宝祐二年,他的父亲马廷鸾官至右丞相兼枢密使,因与贾似道不和,辞位还乡,家居十七年,专意著述。马端临幼承父训,且家境“业绍箕裘,家藏坟索,插架之收储,趋庭之问答”,使他受益很多,他的学识、著述,是有家学渊源的。马端临《文献通考》,在元代即受到重视,刊印时得到官方资助。到了清代,几位帝王下令重新校刊《文献通考》,乾隆帝还撰写《御制重刻〈文献通考〉序》,其中写道:“今悉仿《十三经》《二十二史》成式刊订,盖于是家有其书矣。朕惟会通古今,该洽载籍,荟萃源流,综统同异,莫善于《通考》之书。其考覈精审,持论平正,上下数千年,贯穿二十五代,于制度张弛之迹,是非得失之林,固已粲然具备矣。”
二是早在元代,《文献通考》就与《通典》《通志》并称“三通”,誉满天下。先说《通典》,唐代杜佑撰。杜佑字君卿,京兆万年人,官至唐德宗、顺宗、宪宗三朝宰相。他在《通典》序文中写道:“佑少尝读书,而性且蒙固,不达术数之艺,不好章句之学。所撰《通典》,实采群言,徵诸人事,将施有政。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后来者马端临很敬重前辈杜佑的《通典》,在著述方面,亦有追随及超越杜佑《通典》的志向。马端临在《文献通考》序中即写道:“唐杜岐公始作《通典》,肇自上古,以至唐之天宝,粲然可考……有如杜书纲领宏达,考订该洽,固无以议也。然时有古今,述有详略,则夫节目之间,未为明备;而去取之际,颇欠精审。”再说《通志》,宋代郑樵撰。郑樵字渔仲,福建莆田人,有“夹漈先生”之称。《夹漈遗稿·献皇帝书》中自称:“本山林之人,入山之初,结茅之日,其心苦矣,其志远矣。欲读古人之书,欲通百家之学,欲讨六艺之文而为羽翼,如此一生则无遗恨。忽忽三十年,不与人间流通事,所以古今之书稍经耳目,百家之学粗识门庭。”《宋史·郑樵传》写道:“乃游名山大川,搜奇访古,遇藏书家必借留,读尽乃去。”郑樵《通志》篇幅宏达,其中以《通志二十略》最为著名。但后世对郑樵颇有争议,有兴趣者可读章学诚《申郑》《答客问》及顾颉刚《郑樵传》《郑樵著述考》。再者郑樵对班固《汉书·五行志》持否定态度,甚至对《春秋三传》《洪范五行传》以及历代《五行志》的立意与写法,一概采取质疑的态度。如郑樵在《通志·灾祥略》中写道:“仲尼既没,先儒驾以妖妄之说而欺后世,后世相承罔敢失坠者,有两种学:一种妄学,务以欺人;一种妖学,务以欺天。凡说《春秋》者,皆谓孔子寓褒贬于一字之间,以阴中时人,使人不可晓解。《三传》唱之于前,诸儒从之于后,尽推己意而诬以圣人之意,此之谓欺人之学。说《洪范》者,皆谓箕子本《河图》《洛书》以明五行之旨。刘向创释其传于前,诸史因之而为志于后,析天下灾祥之变而推之于金、木、水、火、土之域,乃以时事之吉凶而曲为之配,此之谓欺天之学……专以纪实迹,削去五行相应之说,所以绝其妖。”
三是清代乾隆年间,官方设立“三通馆”,编纂《续通典》《续通志》《续文献通考》合称“续三通”,编纂《清通典》《清通志》《清文献通考》合称“清三通”,与《通典》《通志》《文献通考》“三通”合称“九通”。1935年,刘锦藻撰《清朝续文献通考》,与上述“九通”合为“十通”。乾隆三十八年《四库全书》开馆,三通馆编纂事务纳入统筹,此为后话。有两点说明:其一明代王圻曾编撰《续文献通考》,三通馆称其“体例糅杂,舛错丛生”,因此重编乾隆官修《续文献通考》,“其采取王圻旧本者,十分不及其一。”其二上世纪30年代,上海商务印书馆编印《万有文库》,将“九通”收入其中,影印出版;又将刘锦藻《清朝续文献通考》铅字排印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