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霞
那日,在去往白狼山的途中,我搭乘的客车坏在了服务区,在焦急的等待中,一位好心的大姐让我上了她的私家车。在车上,她问我去白狼山是游玩吗?我实话实说,说我要写一本关于抗战题材的小说,趁这次清明节假期,去白狼山烈士陵园祭拜英烈。听我说完,大姐向我投来钦佩的目光。她说她的老家就在白狼山脚下,她小时候就生活在那里,是奶奶一手把她带大的。她说现在每年她会抽时间回来给爷爷奶奶和小姑姑上坟。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其实我小姑姑也是英雄,最起码在我心中是。”说完,她笑了一下,又自顾自地说:“按现在的说法,我小姑姑就是见义勇为,她救了别人,自己却掉进了冰窟窿中……”
那天,在下一个服务区休息时,我买来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坐在窗边的卡座上,大姐给我讲了那个感人的故事和她了解故事全貌的过程……
“一大清早,奶奶领着我走在山路上。路两边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晶莹的露珠在草尖儿、花瓣上滚动,花儿半张半合,好像刚睡醒一样,在微风中伸展着柔软的腰肢。看着那些美丽的花儿,我挣脱了奶奶的手,跑去采花,一边采还一边问奶奶:‘姑姑喜欢花吗?’奶奶说:‘哪有姑娘不喜欢花儿的。’
“穿过一片树林,就看见了小姑姑的坟墓。到了坟墓前,奶奶放下编筐,从里面掏出油饼、蒸馍,把它们整齐地摆放好。我把手里攥着的一束花放在了食物中间。
“奶奶红了眼圈,嘴里叨咕着:‘老丫头,娘又来看你了。’打我记事起,奶奶就常领着我来给小姑姑上坟。
“那天,下山的时候,奶奶坐在山石上歇了好几起。太阳已经出来了,那些露珠害羞似地躲了起来。我坐在奶奶身边,拎起被露珠打湿的裤脚儿,使劲儿地抖落着。
“我问奶奶:‘小姑姑好看吗?’奶奶抚摸着我的头,脸上带着柔和的笑,说:‘好看,就像花儿一样。’
“我看向那些在微风中摇曳的花儿。‘丫丫,等有一天奶奶不在了,你能替奶奶常来看小姑姑吗?’奶奶盯着我问。我忙不迭地点头:‘奶奶,我能。’平时在大人的只言片语里,我知道小姑姑在不满18岁时就出了意外。
“我拉着奶奶的手,央求道:‘奶奶,给我讲讲小姑姑的事吧。’奶奶望着远山,脸色凝重,过了许久,她才收回目光。喃喃地说:‘那个冬天总是下雪。’我的思绪跟着奶奶的叙述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农历的小年。一大早,同村的燕子姑姑就来喊我小姑姑去赶集。她们俩打小就好,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她们赶集回来的路上天空就飘起了雪花。村头的那条河早就结了厚厚的冰。当她们走到那儿时,不知是谁先想起小时候在冰上玩抽冰尜儿、坐冰车时的情景,于是,两个人童心大发,跑向冰面,说要像小时候一样,打出溜滑回家。就在两个人在冰上欢声笑语地打打闹闹的那一刻,危险降临了。由于雪花的覆盖,她们根本没有看见冰面上的冰窟窿,滑在前头的燕子姑姑一下子就掉了进去。生死的瞬间,小姑姑跳进冰窟窿,硬生生地把燕子姑姑托举上来,自己却沉入了河底……
“奶奶讲完后,叹了口气,蹒跚地站起身。我盯着奶奶的眼睛看,奶奶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说:‘奶奶现在没有眼泪了,都流干了……’我的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淌了一脸。那一年,我10岁。”
说到这儿,大姐停了下来。桌上咖啡早已没有了热气。
看我没有动,还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她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见我点头,她说:“是的,在我小姑姑出事后不久,燕子姑姑就远走他乡了,多少年都没再回来过。”
大姐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说:“这么多年,无论我在哪里,每一年我都会抽出时间回来看看小姑姑。”
见大姐没有动,我隐隐约约觉得故事还没有完。真的不出我所料,大姐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她说:“你知道吗?后来,不,就是去年,你猜在我小姑姑的墓前我看见了谁?”
我脱口而出:“燕子姑姑!”
大姐点了点头。
“那天,我刚穿过那片树林,远远地,就看见姑姑的墓碑前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我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包里的东西,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奶奶临终前曾拽着我的手,把一包东西交给我,嘱咐我:‘等见到她,把这还给她,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奶奶交给我的是一个蓝布包,里面是一沓钱。钱是那些年远在他乡的燕子姑姑陆陆续续寄给奶奶的。奶奶一分钱都没有花,原封不动地包了起来。
“我攥紧手里的布包,走过去,冲老人轻轻地喊了一声,燕子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