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嘴子先民生活场景模拟图。 制图 董昌秋 部分素材由AI生成
本报记者 曲琦
大连湾的尖端,一座土丘濒临黄海,因地势突兀高起,被当地人称作“大嘴子”。
4000年至3000年前,这里炊烟袅袅、稻浪翻涌、渔获满满;4000年后,一条城市快速路从此穿越而过,车流日夜不息。很少有人在此停留——人们不知道,路旁这座不起眼的土丘里,埋藏着一个改写东北亚历史的秘密。
半岛尖端的海边聚落
若不是刻意寻找,记者也很可能忽略路边那块刻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大嘴子遗址”的石碑。
39年前的春天,就在这片土地上,考古队员用手铲敲开了一扇历史的大门——一个筑有半地穴式房屋、环绕石墙的古老聚落,以及一罐罐沉睡了3000多年的谷物,让学术界为之震动。
大嘴子遗址位于大连市甘井子区大连湾街道东南约2000米的黄海北岸,坐落在三面环海的半岛尖端台地上,高出海面约10米,总面积达1万平方米。它最早于1959年被发现,至20世纪70年代,进一步被确认已进入青铜时代。
今年72岁的刘俊勇,退休前是辽宁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也是1987年大嘴子遗址考古队副队长。3月底的大连,阳光明媚,站在遗址所在的悬崖之上,耳畔是猎猎海风。“那个春天,比现在还冷!”聊起当年的发掘现场,他的语调立刻高昂起来。
1987年3月至7月,为配合城市快速路建设,考古队对大嘴子遗址进行正式发掘。遗址分为第一、二、三期,考古队在山坡上划出5米×5米的探方128个,实际发掘面积约3300平方米。当耕土层陆续被揭开,一处完整的青铜时代聚落渐渐呈现在眼前。
3000多年前的先民,居住在半地穴或地面石筑的房址里。这种半地穴式房址有圆角方形、圆形和椭圆形,建造方式十分精巧:先在地面挖出浅坑,深约三四十厘米,上口宽于底部,形如倒扣的锅;屋顶以木椽为架,抹上厚层草拌泥再覆草顶,远看如同“地窨子”。这种朴素的营造智慧,既能抵御海风,又能冬暖夏凉。
历经数月发掘,考古队共发现39座密集分布的房址,出土各类器物1400余件。更让人惊叹的是,在三面环海的半岛与大陆接壤的一端,先民还依地势建起了三道半环形石围墙——最长的一道残长39米、高约0.5米,形成严密的防御体系。石墙的存在,连同出土的铜戈、铜镞、石戈、石矛、石钺等兵器,表明当时的先民已越过原始社会阶段,具备了“城”的防御意识。
一粒稻米的北上
在刘俊勇家中,记者看到一本收录遗址出土文物的画册。大量陶器的图片诉说着先民的日常:它们以灰褐色夹砂陶为主,多为手工制作,部分口沿经过慢轮修整,器型有壶、罐、碗、盆等。陶器多为素面,常见刻画纹、刺点纹等装饰,还发现了彩绘陶。这恰好与三十五号房址出土的两方研磨红色和白色颜料的石砚相互印证——看来,4000年前的先民已经开始绘制美丽的陶器了。
真正让考古队激动至今的是在三号房址发现了6个陶罐,里面装满了炭化谷物。经仔细辨认,一种是肉眼即可认出的稻米,另一种是小米。在绘图、拍照完毕后,他们立刻将这些谷物封存。“当时陶罐已经被压碎,里面的稻米、粟或黍的籽粒,有的已炭化烧结在一起。我们用罐头玻璃瓶,整整装了十几罐,数量非常多,完全超出预期。”刘俊勇回忆这一幕时,语气里仍带着当年的兴奋。
为确定籽粒种类,考古队先后邀请多所高校与科研机构专家鉴定。沈阳农业大学董钻教授等人认为炭化谷物系稻谷籽粒和高粱籽粒;浙江大学专攻稻作研究的游修龄教授判断其为粳稻,并提出“大嘴子遗址出土的稻米,不仅对水稻在国内的传播很有意义,可能对传至日本的北路说也提供了新的材料”。
这一发现具有颠覆性的学术价值。传统认知中,中国是人工栽培稻发源地,最早驯化稻见于浙江浦江上山文化,距今约1.1万年至8500年;南方是稻作区,北方传统为粟作区,以小米、黍为主。而大嘴子遗址出土的稻米,成为中国迄今发现的史前栽培稻遗存最北地点。
在此之前,中国稻作东传有南路说、中路说、北路说等假说。其中,北路说的证据最多,是一条从长江下游—山东半岛—辽东半岛—朝鲜半岛—日本九州再到本州的弧形路线,以陆运为主,兼有短程海路,以接力的方式传播出去。这条路线共5站,除了辽东半岛,其余4站过去都有稻谷(米)标本发现,大嘴子稻米的发现恰好补齐了这一闭环。其粳稻类型与朝鲜半岛、日本列岛早期稻作品种高度一致,加之沿线陶器形制、积石墓等文化遗存的相似性,共同印证了这条传播路线的可信性。这6罐谷物,让东北亚文明交流的图景变得完整而清晰。
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大嘴子遗址的稻作研究又迈上了新台阶。2009年,山东大学靳桂云、栾丰实教授等对大连地区多个遗址采集的土样进行植硅体分析,其结果颠覆了此前“大连地区稻作最早出现在双砣子三期文化(3000多年前)”的认知,将稻作历史提前到龙山文化早期,即4500年前。这意味着,稻作农业一出现在胶东半岛,就迅速传到了辽东半岛南部大连地区,两地几乎同步。正如刘俊勇所言:“现代科技就是考古工作的翅膀,让我们的研究更加精准。”
被唤醒的故事
改写了东北亚历史的稻米,长什么样子?在旅顺博物馆的展厅里,记者见到了它们的真容。
稻米因火烧炭化,呈黑褐色,部分烧结结块,颗粒形态清晰可辨。经鉴定,为人工栽培粳稻,耐寒、生长周期长,与现今东北大米品种同源。隔着玻璃展柜,这些黢黑的米粒安静地躺在那里,很难想象它们曾在3000多年前的陶罐里,等待着一个春天的播种与秋天的收获。
在稻米的上方,还展出了一个双孔石刀,两端圆润,中部规整地钻出两个圆孔。它正是用来收割农作物的农具,双孔用来固定绳索,是近现代铁制掐刀的前身,效率远高于手持石片。一把石刀,一罐稻米,农具与谷物的搭配,勾勒出农耕文明的生动场景。
“这件石刀既保留了大连本地新石器时代石器制作的传统,又能见到中原商周文化的影响,印证了大连在早期中华文明交流融合中的地位。很多人觉得大连远离中原,文化底蕴不深,但考古证明,这里自古就与中原、胶东半岛紧密相连。”记者恰逢正在讲解的旅顺博物馆志愿者、大连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教师张菅。她的这番话,道出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文化的边界,从来不是地理距离所能简单划定的。
“我在湖南、浙江等地的博物馆看到,他们会专门用一整层楼展示稻作文化,展出粳稻、籼稻等不同稻种,有的还设置了可以让小朋友亲手触摸的体验展品,非常生动。很多人以为稻作文化只存在于南方,而我们大连有史前稻作遗存,而且是稻作文化传播路径上的重要一环,我们很有必要把它宣传出去。”张菅说。
每逢路过大嘴子遗址,刘俊勇都会忍不住扬头远眺,往事历历在目。“我这辈子参与过十几个考古项目,但大嘴子遗址是我遇到过的保存最完整、资料最丰富、价值最大的一处。能参与这次发掘,见证它的面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他说。
6罐炭化的谷物,连同它们所承载的文明传播史,等待着被更多人看见、听见。在快速路川流不息的喧嚣中,那座不起眼的土丘依然沉默,但它的故事,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