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丹

江苏有水乡的婉约，辽宁有平原的壮阔。一南一北，风韵迥异。但是翻开历史的册页，你会发现：这两片土地之间，有着说不尽的情缘。

周恩来、冯仲云、朱瑞……从桨声灯影到铁马冰河，无数人用脚步丈量过这条路。那是信仰的奔赴，更是精神的相通和共鸣。今起，本报推出“辽苏双城记”专题，以“双城对话”为引线，从历史纵深与现代交流两个维度，找寻两地之间在文化、技艺、艺术甚至精神血脉中，跨越数百年的联结——江南流人为何入辽，将吴地文风种进东北的冻土；雨花台烈士丁香的信仰之花，缘何在黑土地上开出新芽；一批批江苏儿女如何北上抗敌，将生命留在冰天雪地……

沈阳巨制《先声》全国巡演，首站南京期待值拉满；辽博馆藏《姑苏繁华图》即将再度“回乡”。今年以来，辽苏交流更加频繁而密切。请跟随我们的报道，挖掘每一段联结背后的细节，见证时代热度。专题将以全媒体方式呈现，您不仅会在报端读到深度报道，更可在网端点击视频和直播链接，更真实地触摸双城印记。

——编者

沈阳，三月。

阳光斜照进来，71岁的乐丁香坐在窗边，将一盆雨花石小心地捧在掌心，一块一块取出来，换了清水，再一块一块放回去。石头的颜色如此绚烂，红的黄的紫的，好似藏下了南京的春天。

那是父亲乐于泓从南京雨花台带回来的。在第一任妻子丁香牺牲的地方，他捡起几块石头，呵护了数十载。

丁香，是一棵树，也是一个人，一位22岁就牺牲在雨花台的共产党员。沈阳与南京，因为这个馥郁芬芳的名字，有了特殊的联结。

带着腹中3个月的胎儿，她倒在敌人的枪口下

“我从咿呀学语起就知道了，我的名字来源于一位烈士。小时候玩游戏，我也最喜欢扮演女英雄。”说这话时，乐丁香挺直了身板，神情里满是骄傲。这个名字，是父亲乐于泓为怀念烈士丁香而起的。

丁香原名丁贞，江苏苏州人。在南京雨花台烈士纪念馆陈列展览中，几段朴素的文字这样记录了她灿若春花的一生，也定格了她对信仰的选择——丁香本是一名弃婴，被外籍女牧师收为养女。1925年，在东吴大学读书的丁香遇到了乐于泓。在革命的洪流中，两个年轻人先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丁香善弹钢琴，乐于泓喜拉胡琴，学习工作之余，他们琴瑟相和。1932年4月，两人在上海结婚。同年9月，丁香被派往平、津一带工作，不久被捕，解来南京，牺牲于雨花台，此时她已怀有3个月的身孕。

噩耗传来，乐于泓冒着凄冷的冬雨，不顾一切地赶往雨花台祭悼丁香，并立下“情眷眷，唯将不息斗争，兼人劳作，鞠躬尽瘁，偿汝遗愿”的誓言。是夜，他拉了一晚上的二胡随想曲。

乐于泓对于丁香的思念从未停息，他将内心绵绵的情意化作笔端汩汩流淌的文字。在爱人的坟前，他写下这样的话：“我坚实地站上你的哨岗，我们的爱是永不熄灭的！”1933年3月，他在诗中写道：“在一个严冬黑暗的子夜，太空中损失了一颗习见的流星。这江淮河汉滚滚洪流里一滴晶洁的水珠，照见到日月经天不灭的光明……”

3月18日，在沈阳采访乐丁香时，记者见到了这份诗作的复印件。乐于泓的字迹细密端庄，诗行中那句“Closed When Open”正是当年丁香婚戒上铭刻的词句。失去爱人的痛苦浸染在每一笔中，更激发起他的斗志——“擦干眼泪，我披荆斩棘，兼程前行。”

在乐家，这样的资料翻拍版有厚厚的两大本，由乐丁香与弟弟妹妹在父亲去世后一点点整理出来，来自乐于泓的12本日记及相册，原件于2021年由家人捐赠给乐于泓和丁香的母校苏州大学。“你看，我父亲的字迹又轻又小，源于他做党的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因为常在烟盒纸背面写字传递信息，所以不能用力。”乐丁香轻轻翻看着资料说，“我们常常边读边落泪，父亲对丁香的思念太深邃了，他们之间虽然只有短短7个月的姻缘，但他的一生都在眷恋着她。”乐丁香说。

“长子，一个单薄的朋友，十年前失去他的爱人，在那蓬勃的洪流。如今啊，何所寄托，寄托在琴声里头。”乐丁香指着其中一首诗告诉记者，“这是1941年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赠予他的，当年行军打仗的休整间隙，父亲常常会独自拉起二胡，彭师长深深地理解他。”

接受采访时，乐丁香很自然地称呼烈士丁香为“丁香妈妈”，从小到大，“丁香妈妈”的故事通过父亲的还原而有了温度。“面对威逼利诱，丁香妈妈始终坚定地咬紧牙关。在狱中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对难友说：‘我是个需要母亲原谅的孩子，是个需要孩子原谅的母亲。’她是多么盼望这个小生命啊，但是为了信仰，她做到了向死而生……”乐丁香泣不成声。

她决定把丈夫的骨灰，送到南京丁香树下

丁香牺牲后18年，乐于泓孤身一人，守护着深埋在心底的爱。1950年，他作为第十八军政策研究室副主任随军进藏。意外地，军政治部通信报道科一个神似丁香的女兵，让他打开了尘封的情感窗口。她，叫时钟曼，那年19岁。

乐于泓与丁香的故事已在军中流传，时钟曼也被深深打动。时钟曼在给母亲的信上写道：“阿乐这个人太好了，我已决定要和他在一起了，他对爱情的忠贞经过了18年的考验，已经证明了他是一个可敬可爱的人，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乐于泓在时钟曼身上看到的，不只是丁香的影子，更有她独特的个性和面对困难不服输的坚强。

在沈阳市于洪区一栋民宅里，记者见到了病榻上95岁的时钟曼老人。她已无法流畅地交流，只是望着我们露出慈爱的笑。当年进藏被冻伤的青黑色印痕留在她的双腿上，无言地诉说着不凡的过往。

在子女们的记忆里，父亲的二胡声，总是在4月长久地响起。4月4日，是丁香的生日。每年这一天，乐于泓都要拉二胡。“他闭着眼睛，拉着拉着就泪流满面。”乐丁香说。

12月3日，丁香忌日这天，时钟曼总会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一个酒盅。“不需要我父亲刻意要求，很自然的，这副碗筷就在那了。”小女儿乐迈说，“在我们家，丁香烈士已经超越了父亲第一任妻子的身份，她是一种精神的支柱。”乐丁香告诉我们：“母亲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对他牺牲爱人的怀念，我没有嫉妒，只有尊敬。他越怀念，我越觉得这是高尚，是灵魂的高尚。”

1982年，乐于泓在时钟曼的陪伴下，来到南京雨花台，在烈士群雕西侧亲手种下了丁香树。“为了保证存活率，其实是种下了两棵。”乐迈道出父亲的用心。“结果两棵都种活了。冥冥之中我就觉得，这两棵树非常有意义。其中一棵，应该代表我母亲。因为她始终那么理解他、体贴他。”她说。

每次去雨花台祭奠，乐于泓都要理发换衣，如同参加一场郑重的仪式。“1989年春，我们陪父亲在园区的丁香小路上走，走着走着，81岁高龄的老父亲难以抑制地失声痛哭，在场的每个人都被他感染着流泪。”乐迈回忆。

1992年，乐于泓在沈阳病逝。时钟曼把3个孩子叫到跟前说，想把你们爸爸的骨灰送去南京。乐丁香还记得母亲的那番话，“我当初嫁给你们的爸爸，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敬重于他对革命伴侣的感情。现在他走了，我想应该了却他的心愿，让他们在天上相会。”

1993年，子女们在父亲于雨花台亲手种的丁香树下，撒下了他的骨灰。同葬的，还有一支父亲写字的笔和一盘《圣母颂》磁带，那是乐于泓和丁香在上海做地下工作时的暗号，每当这旋律响起，就代表平安。现在，他去找她了。带着那首曲子，赴一场迟了60年之约。

一张夹在壁缝里的特殊合影，定格了永恒

南京雨花台烈士纪念馆建馆时，因未能寻到丁香烈士的照片，于是参照时钟曼年轻时的照片为丁香画像。这幅画一直挂在纪念馆的墙上，在人们心里，丁香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短发，清秀，眉宇间带着英气。

时光总会给人意外的馈赠。2009年，苏州太仓，乐于泓大姐家的老宅翻建，家人在墙壁夹缝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旧照。近景是凝视前方的丁香，背后的钢琴上竖立着乐于泓头戴针织帽的相片，这是丁香与阿乐此生唯一的“合照”，拍摄于1932年。“因为地下斗争的险恶，他们从不敢并肩站在镜头前。聪慧的丁香，以这种方式完成了与爱人的同框。老家人寄来的这张照片，让我们欣喜万分，听了很多年丁香的故事，总算见到了她真实的模样。”乐丁香说。

我们将镜头对准乐丁香手中的这张照片，上面的姑娘剪着齐耳短发，嘴角含着一丝羞涩的笑，像极了四月里初绽的丁香。乐迈专程去了趟南京，把原件捐赠给纪念馆，从此，那张挂了数十年的画像旁，多了一件实证。因为照片的重要性，它被评定为二级革命文物。

南京市雨花台烈士陵园管理局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黄进当时是纪念馆副馆长，他还记得乐迈送照片来时的情形，“她捧着老照片，像是捧着一段珍贵的时光。”给沈阳寄丁香花瓣的习惯，是从雨花台老史料人那里传下来的，黄进接过这个传统，就像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嘱托。如今他更多的是拍照片、录视频——花苞刚探出头的时候，甚至只是风过枝头、叶子轻摇的时候，他都会拍下来，发到群里。

今年春天来得早，阿乐手植的紫丁香已经开了一点点。3月24日午休时，黄进又跑过去，选了一个最好的角度，开拍。听到视频里他气喘吁吁的声音，就能感受到他发现花开的那份激动。“看到了，很感动！丁香花又开了，心里无限欣慰。”看到最新视频，乐迈立刻回应。

黄进介绍，除了馆内展览，在雨花台还有3处为丁香而设的纪念设施：曦园边上一条小径取名“丁香路”，路口和两侧遍植白丁香，四月风起，满树素白，像是把思念一朵一朵别在了枝头；烈士群雕下西侧，便是阿乐手植树所在，2014年起被打造为“丁香树”党性教育教学点；忠魂亭广场东的丁香园，种有22棵丁香树，每一棵都代表她生命里的一个春天。

“树”说英烈，见证深情。乐于泓的孙子乐飞天还记得儿时跟奶奶去雨花台，围着埋葬爷爷骨灰的树慢慢地走，“我觉得在奶奶身上，体现了爱的另一种高度——对伴侣的理解和成全。”37岁的他表示，要把老一辈的故事讲给孩子听，“我会从姓氏讲起，我爷爷原本姓‘陆’，做地下党时改姓‘乐’。这个姓见证了一名共产党人的奋斗历程。我也相信，这份对信仰的坚守会代代相传。”

在沈阳陈云旧居的院落里，有3棵丁香树。那是乐于泓一家住过近20年的地方——二胡声无数次响起，雨花石随着岁月变润。清明节将至，丁香的生日也近了，辽宁日报将与新华日报联动，把沈阳的思念送抵南京的春天，让红色的血脉厚植两座城的英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