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理员梁亚芝与88岁的盘锦老人代素英。 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
本报记者 姜雪 智曼卿 张霖
引子
截至2025年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的23%,其中约有3500万失能老年人。中国老年科学研究中心调查显示,在穿衣、吃饭、如厕、上下床、室内活动、洗澡六项基本日常活动中,洗澡是最让老人和家属困扰的一项。在家洗怕滑倒、去浴室不方便、异性子女有心无力……
好在,制度与关爱的暖流正在涌入。随着长期护理保险覆盖近3亿人、养老服务消费补贴全面落地,心理照护得到重视,一场从家庭“艰”守到社会托底的转型正在加速。
连日来,本报记者深入走访我省多地失能老人家庭,聚焦洗澡助浴这一最现实的难题,倾听各方心声,探讨如何让失能老人生活得更体面、更有尊严,让照护者多一些支撑、少一些艰辛。
助浴师来了
爱干净的老妈笑了
在沈阳市于洪区下坎子馨村小区,记者见到了王凯。他的母亲孙丽君因脑梗后遗症下肢行动不便,一整个冬天闷在家里。
“吃喝拉撒我都能伺候,也请了保姆,可唯独洗澡这事儿……”王凯一脸无奈。母亲年纪大、身子沉,在家洗澡既要搬、又要扶,还担心着凉、摔倒。王凯试过几次,每次都累得浑身是汗,母亲在儿子面前也十分难为情。
得知上门助浴服务后,王凯第一时间预约了专业助浴师。来自小橙长护的僱丹、牟春波两名助浴师,抬着重达40斤的分体式浴缸与全套助浴设备,徒步登上6楼。
进门后,助浴师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测量血压、体温、血氧,评估身体状况,组装浴缸、铺设防滑垫、调试水温。一套严谨流程下来,半个多小时过去。水温控制在40℃左右,不烫不凉,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扶进浴缸,盖上保暖浴巾。
一开始,孙丽君还有些拘谨,双手紧紧抓着助浴师的手臂。随着温热的水汽包裹全身,助浴师耐心地安慰疏导,老人渐渐放松下来。僱丹半跪在地上,细心为老人搓背、擦拭,全程时刻关注着老人的状态,“第一次接受助浴的老人大多会紧张,洗过一次就踏实了。”
王凯在一旁看着母亲,眼里满是欣慰。“生病之前,老妈就爱干净,以前我给洗,她嫌这嫌那。这回我看明白了,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他顿了顿,“关键是老妈高兴,值了。”
助浴服务一般包括泡澡、搓澡、按摩、修指甲、剪发等,加上准备和收尾,全程两小时左右。小橙长护助浴业务运营经理赵为提醒,家属照护体力不足、老人不愿意麻烦子女、居家环境有安全隐患、健康状况复杂的,都适合选择专业助浴。助浴前务必如实告知老人病史,提前与老人沟通作好心理准备,家中预留约3平方米空间即可。
最难的不是洗澡
是让老人卸下心防
采访过程中,很多助浴师提到,对于不少失能老人而言,接受他人协助洗浴并非易事,这类私密照料往往引发抵触情绪,甚至激化代际矛盾。相关统计数据显示,86%的失能老人因被异性子女照料如厕产生抑郁倾向,面对更为私密的洗浴,心理负担更重。
大连市心理学会老年工作委员会主任冯磊认为,失能老人抗拒协助洗浴的核心原因,是恐惧“去成人化”以及羞耻感。这份尊严诉求,成为横亘在老人与照料者之间的一道无形屏障。
72岁的王建国因中风卧床后,连续3个月拒绝女儿帮他擦洗身体。女儿含泪向冯磊倾诉:“有次强行帮他擦身,老父亲突然扇自己耳光,说我让他‘活得没尊严’。”
如何帮助子女与失能父母跨越这道心理屏障,冯磊给出了专业建议。她表示,子女需从言语和行动两方面细节,帮助老人慢慢适应照料节奏。针对异性子女照料的尴尬场景,可通过温情话语拉近心理距离。比如跟老人说:“我们小时候,您就是这样悉心照顾我们的,现在换我来。”闲暇时多聊一聊儿时的温情往事,用亲情化解尴尬与抵触。行动上要遵循循序渐进的原则,先做简单清洁护理,逐步降低老人的不安全感。
事实上,即便是专业的上门助浴师,也常遇到“害羞”的老人和家属,其中尤其以男性老人及其家属为主。佳护(大连)居家养老服务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叶立国介绍,每年下单助浴服务的300多名老人中,有约10%的男性老人或其子女、配偶明确要求只能由男性助浴师为老人洗浴。“目前行业内男性助浴师数量极少,人员留存难度大。实际上女性助浴师都经过专业系统培训,具备规范的服务能力。”叶立国说。
在佳护工作了5年的女助浴师宋明欣坦言,在专业助浴师的视角里,服务对象不分性别,上门助浴从来不只是清洁身体,更是一场针对性的心理疗愈。很多老人从最初极度排斥,到后来慢慢接受甚至主动期待助浴服务,核心在于前期的有效沟通。宋明欣分享自己的服务秘诀,就是主动拉近与老人的距离,保持“自来熟”的状态,多聊老人感兴趣的话题,让老人处于愉悦放松的状态,放下心理戒备,自然而然地接受助浴服务。
失能补贴+长护险
减轻老人家庭负担
“你来啦!麻烦你啦!”
在盘锦市兴隆台区蓝色康桥社区,71岁的李和平已无法说出完整语句,却总能在盘锦姐妹家庭护理服务有限公司的护理员勾艳秋上门为其温水擦浴时,费力挤出这句含糊的问候。问候的同时,老人还会抬起胳膊,比画出一个并不标准、却格外暖心的“赞”。
李和平卧床多年,独子前两年不幸去世,日常照料主要靠老伴儿陈贤和儿媳。年岁已高的老伴儿,仅凭一腔心力,很难应对专业照护,前一阵子陈贤也累病了。“能自己扛的,我不想麻烦别人。以前就知道翻身防褥疮,可像温水擦浴、康复这些专业护理门道就不懂了。”陈贤说。
记者调查发现,照护专业能力不足、经济负担沉重、家庭人力难以为继,是长期困扰失能老人家庭的三大痛点。为破解这一难题,2016年我国启动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试点。这项被称作社保“第六险”的制度,专门为长期失能人员提供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费用保障。
2021年6月,盘锦市在我省率先启动试点,历经近五年持续优化完善,居家上门护理待遇标准稳步提升,月限额由试点初期逐步调整为:重度失能Ⅰ级1680元、Ⅱ级2010元、Ⅲ级2350元。
2022年,李和平经长护险失能评估,被认定为重度失能Ⅰ级,开始享受长护险待遇。随后,定点护理服务机构派长护险护理员每月固定上门,提供专业照护服务。按照当地政策标准,老人每月可享受不低于22次的上门护理服务。以上门助浴和温水擦浴举例,符合享受长护险待遇标准后,家属能省下100元/次和40元/次中的大部分费用。
费用降下来,生活质量提上去。在熟悉的家中就能享受专业照护,既缓解了病痛,也守住了老人的体面。“以前不敢多约服务,现在保险报大头,心里踏实多了。开春了,擦擦身子,老伴儿也舒服,这几天打算再约护理员上门。”陈贤告诉记者。
截至今年2月底,盘锦长护险累计为9160名失能人员制订个性化护理计划,越来越多失能老人家庭,正从重压中“缓过劲来”。今年,沈阳市也将启动长护险。“十五五”时期,这项制度将从试点走向全面建制。
在更多尚未启动长护险的地区,今年全面实施的中度以上失能老年人养老服务消费补贴政策,让更多老人洗上了舒心澡。根据政策,每人每月最高可领800元电子消费券,助浴等上门服务可按50%抵扣。(文中老人部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