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情思

辽宁日报 2026年03月22日

齐世明

千里万里,也回故园。故园何处?父母安居的地方。一进家门,扑面而来的是慈祥的笑脸与女儿打小就最爱吃的,瞧,酸菜粉、尖椒干豆腐、雪里蕼炒肉丝、鲇鱼炖茄子、拔丝地瓜……一盘盘往上端了,从厨房至餐桌洒满了欢声笑语。

“姥姥,土豆呢?……”外孙的个儿早高过了姥爷,声音也宽厚多了,此时急不可耐地催问。“来了,来了,一锅炖啊烀土豆……”“嗬,烀得像发面馒头似的土豆,磨得像牛奶巧克力似的土豆泥!好看,更好吃……”

我抚了抚外孙泛着光泽的黑发,说:“哪一种农作物能有土豆这样复杂的‘笔名’呢?姥爷所在的辽宁以及吉林、黑龙江、内蒙古等大东北皆称之为土豆;我和你姥姥的第二故乡甘肃,以及陕西、青海、四川、云南都喊洋芋。山西呢有地方叫山药蛋,赵树理开创的农村文学‘山药蛋派’,一出口,文学爱好者就似乎能闻到一股或浓或淡的味道吧?那是醇厚、质朴的,也是皮实、厚重的呀,品一品有滋有味嘛。”

土豆也富含情感的基因呢,我来了讲述的兴致,“它也是我与你姥姥结姻缘的一个‘红娘’啊,那是一段不能忘怀的青春岁月……”

1970年10月30日,一千名十七八岁的沈阳儿女,离开故乡沈阳,背井离乡,支援三线,来到以“苦瘠甲于天下”闻名的甘肃陇西县,进入一家冶金部所属三线工厂。

“我和你姥姥当时都是电工,恰巧分在一个车间。少小离家西北行,夜深人静更思乡。倒夜班的时候,为解乡愁,也解解困倦,几个青工就凑在一处,聊起在沈阳儿时的趣事。其中,你姥姥当时讲的格外打动我:她是长女,做小学教师的妈妈很忙,对她的要求也似乎很严格。到了工薪族的下班时间,当班主任的妈妈却常常迟归。她便带着小两岁的弟弟,点着煤炉子,烤土豆。

“青工们七嘴八舌地应和,‘嗯,辽宁的土豆好吃,我老家在锦西(现葫芦岛)绥中,那土豆可沙啦!’‘家乡的土豆嘛,没的说,老好啦!我老家在朝阳,靠近北纬41度黄金带,那土豆,啧啧……’

“家乡土豆的话题,伴着沈阳青工的一个夜班,一年又一年。这年5月,渭河两岸铺满了色彩纷呈,白、红或紫色的土豆花。陇西因为土豆时常丰收的缘故,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锅里煮着洋芋蛋,炕上躺着一个傻老汉’。

“沈阳青工自然不是傻老汉,不过,那种追求感情的真挚与炽热还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我们电工房一到晚上为驱寒,就要点起电炉子,于是,我从工厂家属区的自由市场买了几个土豆,三班倒上夜班时就拿出来,用电炉子烤上。凝视着烤土豆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映着,我不时翻着土豆,火光中的土豆像烧制中的釉,像两颗火热的心……

“是的,是通红通红的心!我带点儿拘谨地捧着这‘通红通红的心’,献给她。夜风送凉,炉火驱寒。剥去已烤出壳的土豆皮,我俩高兴地吃着,也畅快地聊着,这时的烤土豆,咂摸咂摸,清甜清甜的呢……土豆,越吃越甜,话,越说越密……”

姥爷,后来呢?

后来?后来不是有了你妈妈,再后来不是有了你?

“哈哈”,一家人又都笑开了。

外孙郑重地说:姥爷姥姥,你们那时候的感情太纯朴了,也太真挚了!我将来也要找一位和土豆花一样清纯的姑娘,谈一段像你们那样的土豆之恋……

“呵呵”,这一下满堂的笑声里,有欣慰,有赞赏,还有淡淡的向往吧——细想想,哪一代青年没有动情的心曲,虽然那素朴朴白莹莹的土豆花下,滚落的也许是辛酸的泪水;那山岚飘飘的黑土地上,上演的也许不总是喜剧,但我们恐怕至死不渝的,仍是对脚下这片土地说不清滋味道不明情愫的思恋。是的,这是一种至死犹思之“情结”,衬着这“情结”的是一朵又一朵土豆花,一个又一个椭圆或浑圆的土豆、洋芋、山药蛋、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