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溪有声

辽宁日报 2026年03月22日

梁玉梅

清明前两天,赵老八蹲在院子里磨柴刀,刀刃在青色的磨石板上来回推拉,发出沙沙的响声。新劈的柞树烧柴堆在墙根,散发着木香。他抬起头,望向眼前的鹰嘴崖。崖上的桃花还没开,映山红这一片那一片,像给山坡蒙了一层红纱。

汽车喇叭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怕是又来拍照的。”老伴儿端着簸箕从屋里出来,“去年秋天那拨人,说是拍灵山秋色,长枪短炮的,把咱晒的辣椒都踩碎了。”

赵老八没搭话,伸出拇指,刮了刮刀刃,然后慢慢直起腰杆,把磨好的柴刀掖进腰里。两年前那场暴雨,引发山洪,连带后山发生泥石流,要不是村支书背着他跑出来,他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埋在里面了。腰上的毛病,就是那次落下的病根。

汽车停在了赵老八家大门外,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下了车,身后跟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手里还抱着台摄像机。

“大叔”,来人隔着老远就喊,脚下没停,穿过敞开的大门,进到院子里。

“你们是哪里来的啊?”

听到赵老八的问话,两人不由对视一眼,笑着答道:“我们是区融媒体中心的记者,来咱村拍红色文化专题片。”

赵老八往手心哈了口气,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伸出去,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穿西装的记者见了,主动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大叔,听说新中国成立前钟部长在这一带开展工作,就住在您家,您给我们讲讲他的故事,带我们看看他住过的屋子呗。”

说到钟部长,赵老八打开了话匣子。他让老伴儿沏壶好茶来,在院子里摆开小马扎,招呼两位记者先坐下。

话匣子一打开,赵老八就陷入了回忆中。

“钟部长来那年,我八岁。”赵老八没看记者,眼睛一直望着远处的鹰嘴崖,“那时我家穷,没钱念书,只能给地主放羊。光着脚板,满山遍野地撵羊,腿上和脚上都是荆棵子刮的血道道。”

他顿了顿,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钟部长来了,住下屋。我娘让他住上屋,暖乎,他不肯,说下屋进出方便,不惊动旁人。早晨我光着脚板出来,就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手里端个搪瓷缸子,后来知道那是在刷牙。他看见我,吐出嘴里的水,说:‘小鬼,你咋不穿鞋?’我说我没鞋。他愣了一下,说,‘你别动,等我一下。’说完快步折回屋里,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双黑布鞋——他把自己的鞋脱给我了,自己穿了双草鞋。那鞋还是新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我穿着那双大布鞋,往里面塞了很多稻草,大就大点,有鞋就是暖和,撵起羊来再也不怕树根草棍儿扎伤脚了。”

赵老八眯起眼,好像又看见了那个穿灰军装的高个子:“他有空就教我写字。地上的小木棍儿他捡起来,让我攥着那根棍儿,他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我手抖,他笑着说:‘别怕,写字跟放羊一样,心要细,手要稳。’‘赵’字笔画多,难写。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了三遍,我就会了。

“他说:‘等解放了,你们就可以上学读书,学文化了。’

“娘嘱咐我们,不能跟外人说钟部长住在我们家。每次娘拿着线笸箩,坐在大门外的石头上纳鞋底,我就爬到一旁的大槐树上,和娘一起给钟部长他们站岗放哨。

“钟部长还教母亲和姐姐做军帽,布料在他手上一裁一缝,一顶漂亮的军帽就做好了。他的手可真巧,比女人还巧。”

赵老八眼睛望着鹰嘴崖,嘴里夸赞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场景。

记者把镜头对准赵老八。忽然,赵老八浑浊的眼里流出了泪,他抬手抹了抹,哽咽了。

“太可惜了,真太可惜了!钟部长牺牲的时候才30岁。他那天去冮家屯开会,被敌人堵在了半路,他要不鸣枪报警,那些开会的群众,不知道得有多少人遭殃。”

停了一会儿,他双手拄着膝盖站了起来:“走,我带你们去看看钟部长住过的屋子。”

厢房还是老样子。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土墙上。赵老八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伸手摩挲着门框:“这木头还是当年的,钟部长曾夸过这木头好,能多住些年头。”

扎马尾辫的姑娘轻声问:“大叔,钟部长的墓在哪儿?”

“鹰嘴崖。”赵老八转身往外走。

两个年轻记者从厢房出来,没停脚,跟着赵老八径直往崖上走去。山脚下,几个村里人支起小摊,正吆喝着卖山货。景区栈道上,游客举着手机拍映山红,说笑声顺风飘过来。赵老八站住,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娘那会儿要是能在这儿摆个摊,也不至于穷得给我们做不起鞋。”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记者没再问,镜头跟着他的背影往崖上走。山风掠过树梢,赵老八忽然回过头:“钟部长要是看见今天这好日子,准笑得合不拢嘴。”

风卷着他的声音掠过树梢,呜呜地响。

赵老八没再说话,走在最前头。山溪在他脚下哗哗地流,他停下,侧耳细听。那声音,多像当年钟部长教他念书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清亮亮的。那溪水,好像就是从鹰嘴崖上钟部长的墓前流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