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红山先民的生活图景

我们的祖先曾这样存在

辽宁日报 2026年03月19日

红山先民生活模拟场景。

牛河梁遗址复原场景出现在2025年上海博物馆“龙腾中国”展览上。

喀左东山嘴遗址出土的残件可侧面证明红山女神可能是坐姿。

本报记者 朱忠鹤 文并摄

谈及红山文化,人们熟知其“坛、庙、冢”的宏大气象与玉器的温润神秘,但若将目光从这些标志性遗存收回,投向创造它们的“人”本身,便会发现诸多充满温度的谜题。红山先民的生命轨迹如何?他们社会中的人际关系怎样构建?他们所供奉的神祇以何种姿态示人?这些问题看似细微,却是我们窥见那个遥远时代社会肌理与精神世界的独特切口。

红山人大概活多久

在牛河梁遗址,考古专家发现了大量红山先民的遗骸。通过对这些遗骸的分析,我们得以一窥他们真实的身高、样貌和寿命。

值得注意的是,夭折的婴儿和少年并没有资格葬入牛河梁的墓葬,因此墓中埋葬的基本都是自然死亡、寿终正寝的成年人。最初检测显示,这些男性红山人的平均死亡年龄约为39.85岁,女性约为35.24岁。但这还不是他们的真实寿命。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距?因为牛河梁出土的尸骨保存状况较差,专家只能依靠牙齿磨损程度来推算年龄。而红山先民的食物粗糙,牙齿磨损非常严重,这样推算出的年龄,比实际寿命要高出5岁左右。

按这个标准重新计算,红山男性的实际平均寿命大约是34.85岁,女性是30.24岁。如果把那些早夭的未成年人也算进去,红山人的平均寿命还会更低。

位于辽宁朝阳凌源市的田家沟遗址,属于红山文化晚期,这里发现了40多具红山人遗骸。专家分析后发现,这些先民几乎都疾病缠身,生活质量很差。其中一位40岁男性的遗骸很能说明问题。

检测显示,这名男性天生胸骨发育异常,左右不对称。这种先天疾病会压迫他的心脏和肺,导致他稍一活动就气喘心慌,耐力特别差,严重时还会胸闷、呼吸困难。长此以往,还可能引发肺心病、脑供血不足等问题。在当时的条件下,这种病根本无法医治。

此外,他的肱骨(大臂骨)还骨折过,因为没有及时医治,骨头错位愈合,导致胳膊无法承受重力,严重影响日常生活。他的骨骼上还留下了椎间盘突出、隐性脊柱裂、关节炎、骨肿瘤等多种疾病的痕迹。口腔问题也很严重,40岁就有牙齿脱落,还伴有智齿横生、牙根发炎等情况。而这还只是能从骨头上检测出来的疾病,那些看不见的内科疾病,可能也一直折磨着他,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

说完寿命,再看看红山人的身高。虽然生活在北方,但他们的身高并不突出。检测显示,牛河梁遗址的红山男性平均身高约165.64厘米,女性平均身高约161.93厘米。

根据2020年《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目前我国18岁至44岁男性平均身高169.7厘米,女性158.0厘米,男女身高差距为11.7厘米。而红山男女的身高差距只有3.71厘米。

这一对比很有意思。红山女性其实相当挺拔,在身高方面几乎能与男性比肩,这打破了很多人对远古女性的刻板印象。至于红山女性为什么这么高,是因为当地水土好、劳作方式的影响,还是族群遗传?目前还没有定论,需要专家进一步研究才能揭开谜底。

她们为何合葬

在牛河梁遗址,有一座与众不同的墓葬,里面安葬着两位女性,年龄相差10岁左右。她们几乎头骨相对、脸庞相望,以一种极为罕见的姿势合葬在一起。

这座墓葬位于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一号冢南侧,考古工作者给它编了个号:N2Z1M27。它的特殊之处一眼可辨——其他墓葬要么单人葬,要么合葬者摆放规整,唯独这座墓里的两位女性,遗骨摆放得格外不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与神秘。

1994年9月,考古人员花了整整3天时间,才将这座墓完全清理出来。主墓室内,一具保存完好的女性遗骨仰面躺卧,头西脚东,姿势规整。她的年龄约为30岁。

在她的头部左侧、左肩上方,静静躺着一件精美的玉器——通体暗绿,形似勾云,线条流畅,做工精细,长28.6厘米、宽9.8厘米,在同类玉器中堪称大器。有学者认为,这种勾云形玉器实为权杖的象征。若果真如此,这位30岁女性生前地位必定不凡。她的左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淡绿色玉镯,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然而,她的遗体摆放位置却有些反常——并没有居于墓室正中,而是在头顶上方空出一片空间,下肢甚至伸到了墓室之外。

更令人诧异的是,在她胸部南侧,紧挨着一个用石块砌成的小龛,长约半米。龛内整齐堆放着一堆人骨,经鉴定,属于另一位女性,年龄约40岁。这是典型的“二次葬”——即人去世多年后,后人将其遗骨捡拾、重新安葬于此。在史前时期,“二次葬”并不罕见。

真正让人费解的是:在这狭小的龛室内,那堆“二次葬”遗骨的上方,端正地放置着这位40岁女性的头骨,头骨面朝东方。而这个小龛,恰好紧邻30岁女性的头部。于是,一幅奇特的画面就此定格:两位女性,几乎脸对着脸,仿佛在凝望彼此,跨越千年,默默相守。

这种刻意而为的安葬方式,让考古工作者百思不解。

她们是母女、姐妹,还是师徒?年龄相差10岁,却以如此亲密而郑重的姿态相伴长眠,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情感与信仰?

直到今天,专家学者们仍未能给出确定答案。这成了红山文化中一个未解之谜,等待着后人继续探寻。

而这样的谜团,在红山文化研究中并非孤例。它们也不断引发更深层的追问:那个时代的红山先民,社会结构究竟是怎样的?他们是否已经告别了原始的平等,开始有了亲疏远近、高低尊卑?在婚姻与血缘关系上,他们处于怎样的阶段——是已知父系,还是仍停留在“只知其母”的年代?

红山女神是站还是坐

在红山文化诸多标识中,女神头像无疑是最为人熟知的一个。

从女神庙出土的残件来看,这尊头像并非孤零零的一张脸,而是完整人像的一部分。那么,这尊女神究竟以何种姿态示人?是站立,还是端坐?种种证据指向后者——她大概率是坐着的。

这个结论并非凭空猜测,而是有多重线索支撑。

首先,是手的“动作证据”。女神庙遗址出土过两件手部残件,大小不一,却有一个共同点:手掌均呈向下按压状,仿佛按在某个平面上。这种姿态,与端坐时双手搭于膝上或置于身前台面的动作高度吻合。手不会说谎——这个细微的动作,为推断女神姿态提供了第一条线索。

如果说残手是“动作证据”,那么腿部残块就是“姿态证据”。在女神庙旁的冲沟里,考古人员发现了数块塑像腿部残片,尺寸不小,且大腿与小腿明显弯曲。这是坐姿的典型特征,为“坐姿说”增添了有力佐证。

更关键的发现来自女神庙“南单室”。试掘中,考古人员不仅发现了大型人像盘腿而坐的间接痕迹,还在人像残件旁找到了方形土台的残块。这个土台会不会就是人像的“座位”?这个可能性,让坐姿的推测又多了一层支撑。

当然,要确定女神姿态,不能只看牛河梁一地,还得放在整个红山文化背景中考量。

距离不远的东山嘴遗址,同样属于红山文化晚期,恰好提供了重要参照。这里出土的一件残破陶塑像,呈现清晰的盘腿打坐姿势。这种一致性绝非巧合,更像是红山文化祭祀人像的固定样式。有此参照,牛河梁女神像为坐姿的判断,就更加可信了。

东山嘴遗址还出土了两尊小型孕妇塑像,它们展示了另一种坐姿。从正面看,很容易误以为是站姿,但从侧面观察就能发现破绽:上身微微前倾,膝盖弯曲,臀部与大腿间呈近90°角——这完全不符合站立的平衡规律,反倒像是“靠着东西坐着”。更关键的是,塑像臀部后方留有支撑物的痕迹,说明它们原本就是倚靠在台座或祭台上的坐姿形象。这个发现不仅纠正了“站姿”的误判,还揭示了红山祭祀人像的另一种坐姿形态。

把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画面就清晰了:女神庙残手的“按压动作”、腿部残块的“弯曲形态”、南单室的“盘腿痕迹”,加上东山嘴遗址的“坐姿传统”作为文化参照——多重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牛河梁女神像,是坐着的。

当然,考古研究讲究严谨。她究竟是像东山嘴那件中型塑像一样盘腿端坐,还是倚靠某物半坐;她的“座位”具体是什么形制,这些更精细的谜题,还需要等待未来的发掘与研究成果才能一一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