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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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周末刷视频，现在周末看演出。”25岁的大连白领张彤彤点开购票记录算了算账，2025年，仅京剧她就看了14场，花费2700元，“其中一场在北京，拉高了均价，面对面听名角唱戏的体验，值！”

张彤彤不是个例。中国演出行业协会发布的数据表明，如今，18岁至34岁的观众群体占据超过70%的市场份额，成为消费主力。从高价票到周边文创，从跨城追戏到二刷三刷，文化消费正在成为他们的“新刚需”，理性“埋单”和社媒分享成为他们的新选择。

年轻人如何发现艺术之美？为何热衷由体验带动分享？记者深入我省剧场、对话剧迷和专家，试图揭开背后的消费密码。

从“偶遇”到“入坑”

“对情绪价值的更大渴求，只有现场艺术能真正满足”

“我入坑京剧，是个意外。”张彤彤回忆，初中时偶然刷到一段B站视频——电影《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京剧唱段，“我第一次发现京剧竟如此之美！工作之后有了收入，每周线下看戏就成了自然而然的消费。去北京、上海旅游，看戏也成为必选。”她说。

张彤彤的经历有一定代表性。在受访的20位年轻戏迷中，超半数是通过短视频、戏歌、游戏接触并爱上戏曲。有人总结了“入坑三件套”——歌曲《神女劈观》（出自游戏《原神》）、《武家坡2021》（改编自京剧《红鬃烈马》）和陈丽君等火出圈的青年戏曲演员表演切片。

“短视频是把双刃剑。”沈阳师范大学戏剧艺术学院一级作曲李洪旭指出，“它把最精华、最有冲击力的几十秒推到你面前，降低了欣赏门槛。但真正的入坑，必须走进剧场。”沈阳评剧院院长张巍对此也深有体会，“很多年轻人起初担心听不懂，但看完一出戏，他们说得最多的是‘原来现场这么震撼’。”

短视频负责“种草”，剧场负责“转化”，让年轻人反复“埋单”的则是剧场提供的独特体验。沉浸式戏剧《幡灵迷境》在沈已演出超2000场，外地观众占比突破50%。它打破了传统剧场“观演分离”的模式，采用多线并行的剧情架构，使观众从被动观赏者转变为可深度参与剧情、与演员实时互动的“剧中人”。每场结束后，总有年轻观众热情地围着演员，签名、合影、交流。“我二刷了。”吉林游客于英说，“沈阳5天之行，我把两晚都留给了这部剧，每次跟着不同角色走，看到的故事线都不一样。这种感觉像自己走进了电影里。”

“情绪价值”是很多受访者提到的关键词。沈阳评剧院戏迷、东北大学艺术学院研一学生金雅露这样描述在剧场看戏的感受：“有的戏看了很多遍，仍然很感动，演员谢幕时我也跟着眼眶发热。”她把对戏曲发展的思考写入了合著论文中——“环境式或沉浸式戏曲的每一场演出，观众群体的不同反应都会催生细微而独特的气氛差异。从固定的、程式化的标准表演，到即兴的、充满生命力的艺术事件，这种转变不仅标志着观众主体地位的觉醒，更赋予戏曲艺术在当代语境下蓬勃生长的无限可能。”

年轻人对情绪价值的渴求，倒逼院团和剧场不断寻求突破。辽宁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回宝昆认为：“这代年轻人既有对热度追逐的渴望，也有清醒理性的消费观，他们买的是体验，是共鸣，是‘那一刻我被击中了’的情绪价值。这种需求，只有现场艺术能提供。”

从“有得看”到“有得聊”

“像追星一样追戏、做周边，社交属性催生新的消费形态”

“一个人去看戏，散场后就不是一个人了。”大连京剧院粉丝群“前院加后院”成员王民中告诉记者，群里300多人非常活跃，不仅在网上聊戏，线下也会搞团建。

“年轻人看戏，很多时候是社交行为，而且像追星一样追戏，对自己心仪的年轻演员更宠。”王民中说，群里最活跃的时候是演出前后，“抢到票的欢呼雀跃，没抢到的直懊悔‘下手慢了’；看完戏连夜发剧照、写剧评，等见了面还接着聊。这种‘有得聊’的感觉，让大家处成了朋友。”

“原来看戏的是白头发多，现在黑头发多。这个变化我体会最深。”48岁的王民中自打来大连上大学就与京剧结缘，“经过20年的培养，大连京剧院已经拥有一个稳定的戏迷群，有六至七成观众是每场必来的。现在这个群体以年轻人为主，大学生和刚上班的居多，所以票房也是比较稳定的。”

是什么让这些年轻人成了铁粉？王民中认为，实力和真诚是圈粉的要素，“大家常和演员在群里交流，从剧目安排到表演细节，‘前院’很认真地倾听我们‘后院’的建议。可以说，观众跟演员的共同成长造就了双向奔赴。”

社交属性还催生了新的文化消费形态。在大连多个剧场门口，记者发现演出前都有年轻剧迷在自发组织物料交换。手绘角色明信片、冰箱贴、徽章……这些由剧迷自制的周边，成为剧场外的独特风景。

为了赶在3月15日大连京剧院演出前制作完成《红娘》周边，张彤彤一下班就开画，根据剧院发布的海报剧照设计人物形象，“材料费花了110元，并不多，主要是得费心思。红娘画了两天，崔莺莺4天才画完。”她向记者展示冰箱贴和明信片成品，“自己画，自己印，免费送，我们圈内管这个叫‘无料’，纯属为爱发电。戏曲文化博大精深，越研究越有乐趣。”当日下午，身为“社恐”的她，戴上口罩在金三角剧场前支开了摊儿，看到200份周边被戏迷们全部领走，她的眼里盛满了笑。

从“被动接收”到“深度参与”

当看剧成为一种“有文化、有品位”的社交标签，“埋单”就变得理所当然

年轻人的主流消费观很清晰：可以买贵的，但首要是买对的。什么是“对的”，前提是“值得”。省剧协秘书长刘振国给出3个关键词：内容、体验感、身份认同。“内容是第一位的。”他说，剧本扎实、制作精良、口碑过硬，是剧目在市场上立住脚的根本，“好口碑传播快，烂戏一天都活不下去。”

体验感决定性价比。沉浸式互动环境戏剧《老酒馆》票价199元至299元，为什么火？“因为物超所值。”观众赵赵说，“为这种入戏的感觉，我愿意付费。”身份认同是隐藏的消费动力。话剧《雷雨》在沈阳中华剧场演出时，穿旗袍来看戏的年轻观众不在少数，她们对视的眼神里带着对彼此的认同。辽宁歌舞团情境剧《国宝辽宁》在辽博驻场演出期间，穿汉服看剧打卡者成为亮丽风景。将专业的观演点评发到朋友圈、小红书，往往会收获点赞，这种“懂戏的人”的身份标签，让消费本身成为一种文化表达。回宝昆认为，“当看剧成为一种‘有文化、有品位’的社交标签，‘埋单’就变得理所当然。”

新一代剧迷已经打入剧场，年轻人的文化消费习惯正在形成，而且具有较强黏性。很多人一旦“入坑”，就是长期消费者。“以前觉得看戏是老一辈的事，现在觉得这是我的事。”大连民族大学视觉传达设计专业学生王嘉睿表示，“看戏，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从学校去市中心看演出，坐轻轨得接近一个小时，但路上的他心情是愉悦的。每次看大连京剧院演出，他都会录视频、剪切片，自媒体账号“温庭筠”运营一年，已积累了5000位粉丝。

正因为越来越多“懂戏”又有热情的年轻人涌现，“剧场热”引发文化消费新火花。《国宝辽宁》作为2025年的现象级剧目，从线下火到线上，很多网友自发地积极发布观剧报告、总结观看攻略，以自来水之势进行宣推，助力该剧的市场化。文艺院团主动靠拢市场的努力与号称“自来水”的年轻剧迷的推力，对于文化消费的刺激，带来良性循环。沉浸式现场的强体验属性，激发年轻观众踊跃产出二创内容，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口碑裂变，通过图文剧评、短视频切片、相关周边等，形成由体验带动分享、分享引发复购的趋势，成就“爆款”。

从“偶遇”到“入坑”，从“看戏”到“入戏”，从“围观”到“发电”——年轻人正在用行动重塑文化消费生态。其不再满足于被动接收，而是主动选择、深度参与、乐于分享。“当观众主动买票进剧场，意味着其对文化艺术的价值有了清晰认知，愿意为精神享受付费，这种消费行为背后，是审美素养的提升，是社会文明程度的进步，更是文化自信的体现。”省文联副主席林喦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