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李四》中的野性思维与人间底色

辽宁日报 2026年03月16日

孟虹

“所谓张三李四,无非芸芸众生,无非人间过客。” 韩少功在新作《张三李四》的扉页上写下的这句话,既是一种自谦,也是一种宣言。这部于2026年1月出版的小人物短篇集,以举重若轻的笔触,讲述了48个游离于世俗规则之外的奇人怪事。在中国文学的星空中,“张三李四”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所指,而是对所有无名者的统称——他们是路人甲,是群众乙,是历史中那些“隐名的根基和底色”。

自“寻根文学”以来,韩少功一直致力于在乡土中国的褶皱里打捞被遮蔽的文化记忆。如果说《爸爸爸》中的丙崽是一个文化寓言式的象征,《马桥词典》是对方言背后思维方式的词条式解构,那么《张三李四》则是一场更为轻盈也更为透彻的回归。这部作品集最大的独特性在于:它以“人物”为“小说的硬道理和净收入”,在荒诞与幽默之间,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民间“野性思维”的密门。

《张三李四》中的人物,大多带着鲜明的“怪异感”。他们是能通神的流浪汉、会法术的高人、备受尊敬的乞丐、跟狗一起喝酒的铁匠、被毒蛇咬后反将毒蛇毒死的“毒人”。乍看之下,这是一部民间奇人的“浮世绘”,但若仅止于此,则低估了韩少功的野心。

书中的“奇”并非异类,而是普遍人性的“极端显形”。正如韩少功在自序中所言,这些小人物“却也是可能被世人熟视无睹的一个个伟大生命”。这种对“伟大生命”的发现,构成了全书深沉的人道主义底色。

法国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曾提出“原始思维”的概念,列维-施特劳斯则将其发展为“野性思维”——一种未被驯化的、具象的、具体的思维形态。韩少功笔下的张三李四们,正是这种“野性思维”的文学载体。

《毒人》中那位被毒蛇咬后反将毒蛇毒死的奇人,其身体内自成一体的生态循环,是对现代医学逻辑的彻底解构。《酒鬼》里那只模仿人类却又无法理解人类重复劳动的猴子,成了一面“动物哈哈镜”,照出人类许多社会行为的荒诞与无意义。这些人物之所以“奇”,不是因为他们拥有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因为他们活在另一种逻辑里——一种与工具理性、效率至上、规训秩序格格不入的“野性逻辑”。

韩少功的语言风格与此高度匹配,他“轻松幽默的笔触”以及“白描”手法的运用,形成一种语言策略。这不是单纯的风格选择,而是认识论的必然:只有用近乎笨拙的白描,才能最大限度地贴近对象的本来面目;只有用黑色幽默,才能在荒诞中发现背后的真实。王蒙评价韩少功“亦叙亦思,有描绘有分解”,在这部集子中,“叙”与“思”达到了新的平衡——思想不再外在于故事,而是直接凝结在人物的血肉之中。

要理解《张三李四》的价值,必须将其置于韩少功40余年的创作谱系中加以考察。从《西望茅草地》到《爸爸爸》,从《马桥词典》到《山南水北》,韩少功始终在追问一个问题:什么是我们得以安身立命的文化根基?如果说上世纪80年代的“寻根文学”是在历史纵深中寻找文化的源头,那么晚近的韩少功,则更多地在当下现实中寻找人的具体形态。

在这个意义上,《张三李四》可以视为一次“寻人”的尝试——不是寻找抽象的人、本质化的人,而是寻找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张三和李四。韩少功在自序中坦言:“万家灯火,人生百态,本是‘文学即人学’的最大关切所在。”这句话看似老生常谈,但在今天这种朴素的回归恰恰具有某种纠偏的意义。韩少功的“思想”从来不是抽象的哲学思辨,而是“以忠直的体察和宽阔的思考,在当代背景下发掘和重建了乡土生活的丰沛意义”。他的思想性,恰恰体现在对那些被认为不值得书写的小人物的持续凝视。

书中《莉疯子》一篇极具代表性。茉莉因不爱做饭、不烧茶、不带孙子而被乡邻指为“疯”,她反击道:“碍了你哪根肠子哪块肺?”一个普通农村妇女对规训的反抗,在韩少功笔下获得了近乎英雄主义的色彩。这种对生命自在形态的尊重,这种“对任何生命律动的尊崇和敬畏”,正是韩少功一以贯之的文学初心。这本书中的人物,或许永远无法成为历史的主角,但他们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时代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