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洪霞
车窗外的暮色浸着凉意,鸭绿江的春风扑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霜。路牌上“长甸”二字渐次清晰,我攥紧怀里的物件,喉间发紧——结婚生子十五载,这是我头一次回娘家守除夕。父亲走远,已是第三个春秋了。
旧时宽敞的院落仍在,大屋门窗挂着新锁,母亲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笑着说 “回来就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不必言说的牵挂。
家乡的年,是从一盆青萝卜开始的。东北除夕离不开饺子,而这里最地道的,从不是鲜香的肉馅,而是清润的萝卜丝馅。老辈人说,萝卜顺气,过年吃它,一年心宽体安,无灾无难。
母亲早备好了带泥的青萝卜,搬出用了几十年的礤子,坐在小板凳上,一下一下礤着萝卜丝。粗粝的礤面划过脆嫩的萝卜,簌簌声响,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年音。礤好的萝卜丝倒进沸水焯去辛辣,捞出后攥成紧实的团子,冻在窗外的天然冰窖里,整个正月都能随时取用。
包完饺子,暮色已浓。走进后院,屋后的河套撞入眼底——冬日的河水结了厚冰,白茫茫一片,延伸向远方,风掠过冰面,带着凛冽的寒意,也卷来心底最深的思念。
父亲在世时,最疼我,更疼我的儿子,他的大外孙。儿子八岁那年春节,我们回娘家小住,父亲特意找了块厚实的木板,钉成简易的冰排,拉着外孙在冰上滑行。那时阳光正好,冰面反光,父亲的背影挺拔,笑容温和,成了我心底最温暖的定格,刻在岁月里,不曾褪色。如今,冰面依旧光洁,那个简易的冰排,却早已不见踪影。我站在院里,风掠过耳畔,仿佛还能看见那两个身影——一个白发微霜,一个稚气未脱,手牵手滑过冰面,笑声漫过河套。
除夕的灯火照亮小屋,我和母亲围坐在炕桌旁,煮好的萝卜丝饺子冒着热气,氤氲了视线。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清脆而热闹,是小镇独有的年意。我咬下一口饺子,清甜漫过舌尖,熨帖着心底的寒凉。
从前盼着长大,盼着逃离家乡的烟火,去远方寻找热闹的人生。如今才懂,最珍贵的热闹,从不是喧嚣鼎沸,而是家人围坐,灯火可亲;最安心的幸福,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父母健在,家才常在。可这简单的幸福,终究成了奢望。
夜色渐深,新春的脚步越来越近。我握着母亲粗糙却温暖的手,望着屋后河套的冰面,在夜色里泛着微光,心里渐渐平静。年,是记录,是纪念,是铭记,是把逝去的时光、远去的亲人、深藏的思念,都妥帖安放。记那些烟火寻常,记那些温柔相伴,记父母无私的爱,记家乡不变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