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边草

辽宁日报 2026年02月28日

肖复兴

《宋世杰》 我看的第一出京剧是《四进士》,上小学三四年级,我们班一名同学的父亲是个票友,自己张罗演出这场京戏。同学送我一张票看戏,舞台上除了几个桌子椅子什么也没有,光听他父亲一个人哼哼唧唧地唱,没看多一会儿,我竟然睡着了。

读中学,看电影《宋世杰》,是根据《四进士》改编的,周信芳演宋世杰。宋世杰从二公差的包袱里盗得田伦的信件一场,只有一句台词:“他们倒睡了,待我行事便了。”这场戏,宋世杰是如何盗得信的,盗信时的心情如何,读信时的心情又如何?完全靠周信芳的表演,并没有一句道白和唱词。在这样细微的地方,看他的艺术,展现人物的心情,从而塑造人物的形象。这真是本事,是古典戏曲里独有的表演方式。

过去了60多年,周信芳的那一段表演让我难忘。

《四郎探母》 《四郎探母》不是一般的儿女情长,男欢女爱,而是要看人性的挣扎,内心的坦露,残酷现实的面对。

我看这出戏,不怎么在意“坐宫”一折那段经典“对啃”的精彩对唱,不在意那一声“叫小番”惊心动魄翻山越岭的高调门。

我在意的是,杨四郎此一番与众不同的探母,要面对众多的人怀疑、隔膜乃至敌视的眼睛,面对更多世味情势的考验和折磨。在必须要面对舆论和世人面前的忠孝节义的拷问同时,还要面对自己的情感和内心真实而残酷的逼问。

有时候,我们常要面对很多问题的逼问或追问。不敢面对这样的逼问和追问,便很难迈出探寻前行的脚步。

《锁麟囊》 程砚秋的戏,在我看来,《锁麟囊》最好。

除了程砚秋的唱腔和表演出色之外,也在于剧本写得好。这得归功于翁偶虹先生。首先,题材选得好,是一种艺术的选择,而非对时令的躬逢,或对权势的讨好。他将一个原来富家女薛湘灵和一个贫寒女赵守贞,在世事沧桑和命运跌宕的变化中,位置颠倒,贫富互换,显示各自的心灵与人性,触摸到人性柔软美好的那一面,让人体味并向往人生值得珍存的一种中和蕴藉的东西,这东西才价值连城,让人有活下去的依靠。

记得美国作家奥茨在论述长篇小说创作时曾经说过,一定要把人物放在一个长一点时间段里,因为有时间的变化才有命运的变化,才最能揭示人心和人性,以及性格。这是经验之谈,没有时间的跨度,便没有人性的深度。《锁麟囊》所达到的人性深度,起码在近人所编的戏中,难以匹敌。

《蝴蝶梦》 《蝴蝶梦》是一出清人的剧,京剧由昆曲改编时更名《大劈棺》。新中国成立后,说有迷信和黄色内容而被禁演。其实,它不过借庄子说事,将一则庄周梦蝶的故事重新演绎,其中对于爱情与婚姻的质疑,颇具后现代的意味。今天看来依然具有清新撩人的醒世味道。庄周最后唱“万古大梦总相如”,真的是现代故事的古装版,今古交替,充满反讽,互为镜像。

我看的是梁谷音演出的昆曲《蝴蝶梦》。她演得真好,手里扇子、红纱、喜花,乃至最后出现的斧头,都被她得来全不费功夫一样,成了她的另一种表情和风情。特别是那一方透明的红纱,袅袅婷婷,让她上下左右、胸前身后、眼前嘴中、地上地下,翻飞得如同一个火一般燃着的精灵。咫尺舞台,让她演绎得无限关山,万种风情。

谢幕时,梁谷音将观众献给她的鲜花,使劲抛向观众席的情景,让我感动。

《琴挑》 “琴挑”是《玉簪记》里的一折。陈妙常弹琴抒遣情意,和情人潘公子互通款曲。月明星稀之夜,琴声悠悠,一对青年男女完全处于古典爱情氛围和情境之中。这样的戏,是很难演的。我国古典戏曲,很多是诗剧,诗的氛围浓郁。很难成戏的地方,也能演得独具魅力,成为只有中国古典戏曲表演中才会有的戏。

所以,钱穆先生说中国戏曲是“锣鼓点中诗意”。

我看的是上海昆曲团演出的《玉簪记》,岳美缇演的潘公子,张静娴演的陈妙常。我曾经画过一张她们两人“琴挑”的速写,尽管画得远不如她们演得好,却留下我对“锣鼓点中诗意”的一点记忆和想象。

《打樱桃》 身段和唱腔,各挑起京戏的半边天。程式化的艺术,欣赏的就是这样的程式。

当年余叔岩教授孟小冬时说:“脊梁背上得有戏,转过身下场也得有戏。”这样的戏,靠的就是身段。

《文章会》 是一出小姐怀春的戏,但最有意思的不是小姐,而是丫鬟。丫鬟打樱桃的身段最为著名。当年,年轻时的荀慧生这个丫鬟最出彩。

舞台上,只有一个板凳,别的什么也没有,全靠丫鬟在这个板凳的方寸之间做功课。那身段,不仅将一个天真可爱的丫鬟攀枝够树,边打樱桃边自己吃的劲头儿和风情都显示出来;同时,平添了舞台的气氛和情趣,让观众的想象和演员的身段,一起参与到演出和创作之中。

如果舞台上放上一棵真的樱桃树,即便还是这些身段,一定没有了味道,大煞了风景。

《吕布与貂蝉》 三国戏里,吕布和貂蝉,无疑是俊男美女的领军人物。貂蝉所施美人计,和西施一样,背后都是男人所为,不过是争权夺利的一种手段。

人生大舞台,戏剧小舞台。戏就是人生的一面镜子。如果吕布站在这面镜子面前,会看到什么呢?或许,貂蝉也并非那么美若天仙。关键是他是否会看到貂蝉背后金主的意图,而这样的意图,貂蝉是心知肚明的,那么,貂蝉对吕布是爱情吗?

或许,吕布看中的不过是貂蝉的美色,也并没有什么爱情罢了。

镜子内外的貂蝉和吕布,或许比戏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