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兆惠
她想也没想，便和老师顶起嘴。
老师说：“完成比完美重要。”说话时，老师看了她一眼，像自语。
她说：“不完美，完成了又能怎样？”
“你没理解我的话。”老师语调忍抑，可她不管不顾，“老师——您不知道我要什么。”
“好吧。”老师站起，意思明确，让她离开。她不动，说：“老师，您能听我说几句吗？”老师想了想，离开座位，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放在对面，目光依然凌厉。
在这个艺术硕士班里，她是旁听生，也只有她，画画。老师是全国有名的小说家，因为崇拜老师她才投奔门下。老师喜欢她的画，一入学就夸，你画画有灵性。老师看了她的“自然系列”《雷》《雨》《风》三张画，破例收她。可是进班后，画画一半就撕，不停地画，不停地撕，越画越撕越烦躁。老师说，你画得够好了。她不解释还是撕。老师有时呵斥，有时哄求，把画画完。可她不满意，永远不满意，三年下来，最终一张画也没画成。老师要求严格，容不下迂阔笨拙，时常把自己带的研究生训得直哭，包括大小伙子，对她也不例外。她怕老师，老师说什么也不吭声，奉行“辩不如讷，语不如默”。
当坐下来的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如此反常敢顶撞老师，想让老师了解自己。
她说，我喜欢一个人面对群山，面对天际，面对大海，面对空旷，想放空自己，可是恰恰相反，在那一瞬间，思绪、画面、感受，四处纷飞，那些东西不是眼睛所见、思想所想、感官所感，是什么，我想捕捉到，画下来，但我做不到，每每以为捕捉到了，想画下来，可画到一半却发现不是我要的，所以撕掉，焦虑。
老师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腹前，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下步怎么办？”
她说：“让自己安下心来。”
“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老师，我不知道怎么办。”
几天后老师找她，给她地址和电话。“你去山里吧，在那待一段时间看看。”老师的一个中学女同学退休后，独自进山养鸡。她去了。
那山在一条北沟的尽头，横在天际。山峰顶天，西侧有巨石，峰与石并立，一高一矮，整体稳固，远望，让人感觉踏实。这里有个怪名字，叫羊望鼻子。多形象啊，羊从沟里向山峰巨石张望，先看到自己的鼻子。
老师的同学姓林，她叫她林姨。林姨读大学时学林业，毕业后一直在林场，用她的话说，这一辈子没离开过大山，没离开过林子。林姨55岁退休那年，承包了羊望鼻子下面的这片荒地，住进了原先人家的房子，那房东西屋、中间厨房，一共三间。开始她没想养鸡，只在荒地上试着栽了些寒富苹果和山梨王，后来才在果树旁用尼龙防护网圈起一块，养了二十几只鸡。她喜欢大院子，把房前空地垫平踩实，开开阔阔，敞敞亮亮，坐在那里向下看去，山林、河流、蓝天、白云， 一览无余。下面一里地远，住着另户人家，一对夫妻在沟堂平地种植苞米。
老师和林姨说过她的情况，一见面林姨就说：“住着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包吃包住。”她说：“我帮你干活。”
早上，林姨起来时天还没亮。她坐在窗前，手捧一杯白开水，看着山外。山外的山连接着天，天上泛出一条白，随后一片，慢慢地，那白扩散，天亮了。太阳从最远的山脊露出，弯牙，逐渐变大，淡黄，粉红，白色，白时圆满，光芒四射。林姨看着整个过程，安宁，淡然。每天醒来，她都这样静静等着天亮，等着日出。
早饭后，林姨开始打扫卫生。林姨让她到沟下走走，看那对夫妻掰苞米。她没走，站在窗前看林姨干活。林姨先屋里后院子，仔仔细细。里屋外屋每样东西，都用抹布一点点擦拭，擦过一遍，洗过抹布又擦。一夜秋风，院子里落满枯叶，她从屋前扫到院边，把树叶扫到有泥土的地方。先用扫帚，后用笤帚，先大概，后精细，扫过的院子连根草棍都不留。林姨足足干了两个多小时，干活跟她画画一样，庄重入心，不过，林姨轻松畅快。
她问：“每天都这样？”林姨答：“是。你不在这儿，我边干边唱。”“明天我干。”
林姨看着她，笑。“好，每天你就打扫卫生，一个活。不过，这活你必须干上两个小时，要细致，不能磨洋工。”
她也笑。
第二天她干起来。像林姨那样，柜子的立面柜盖，挂钟的前面背面，炕沿炕面，桌腿桌面，暖壶水杯，边边角角，一点一点擦，擦到了，擦细了，边擦边提醒自己专心。擦到门边那张画时停下，看了好一会儿。油画，土房，杖子，菜地，向日葵，晨光照进，向日葵嫣红，菜地翠绿。她感受到清晨的纯净安宁。两个小时下来，她惊讶地发现，心思全在干活上，心里脑袋干干净净。
她干活时，林姨钻进尼龙防护网里捡鸡蛋，收拾鸡场。从尼龙网出来时，林姨捧着一小盆鸡蛋。她把鸡蛋一个一个装进稻草编的篓子，篓里满了，盆里剩下五个。林姨说，这几个咱俩自己吃，中午炒葱花鸡蛋。说着，抱着鸡蛋篓向院边的小三轮子走去。
林姨说：“我把鸡蛋给山下养老院送去，顺便到集上收点青菜叶子，喂鸡。”
她问：“这蛋论个还是论斤卖？”
“这可是纯粹的笨鸡蛋，绿色，贵贱不卖。”林姨坐上驾驶座，点着火。“我养了三年鸡，一个也没卖过。”说着，走了，烧柴油的三轮子冒着烟，突突作响，车身在山道上摇晃。哪像60岁的老太太，林姨虎着呢。
她给老师发去微信：“我喜欢这里，更喜欢林姨。”老师秒回：“你这个林姨有故事，仔细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