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糖”为舟横渡全球文明之海

辽宁日报 2026年02月09日

刘江埘

提示

《糖史:世界文化交流的历史》以糖为物质载体,系统重构了公元7世纪至18世纪横跨亚欧大陆的文化与技术交流网络。作者季羡林先生运用扎实的文献考据方法,通过追踪制糖技术的传播与改良路径,实证了文明互鉴的双向性与复杂性。全书突破了传统史学的学科与地域限制,开创了以具体物质为切入点、融合科技史、经济史与语言学的全球史研究范式。本书不仅是一部技术传播史,更是对“文明交流推动历史发展”这一命题的深刻实证研究。

时下,“控糖”“低糖”风靡,甜味似乎成了某种需要警惕的符号。然而,在《糖史:世界文化交流的历史》(以下简称《糖史》)一书中,国学大师季羡林先生却引领我们穿越近2000年的时光,揭示出糖这一日常之物的非凡身世:它曾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是驱动帝国远航的诱因,更是人类文明交融、智慧互鉴的甜蜜结晶。这部季老晚年倾注十七载心血、被誉为其“规模最大、用力最勤、凝聚心血最多也最能反映其学术水平”的巨著,绝非简单的技术编年史。它是一次以糖为棱镜,对人类文明交流史进行的深邃、生动且极富哲思的透视,是一部于微小中见宏阔、于考据中见精神的典范之作。

《糖史》核心的学术旨趣与独特的论述角度,在于其鲜明的“问题意识”:它并非旨在撰写一部关于糖的纯粹科技史,而是要揭示“隐藏在一粒糖背后的、十分复杂的、十分具体生动的文化交流的历史”。季老将糖置于世界史的宏大坐标系中,使其从一个单纯的消费品,跃升为一个观察人类文明互动的绝佳样本。这种“小题大做”的视角,源于季老数十年浸润中印古代文化比较研究的深厚学养,也源自他面对一张记载印度造糖法的敦煌残卷时迸发的学术灵感。

全书以此视角为纲,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文明互动图景。季老发现,语言是文明交流最初的印记:印度人将白糖称为“中国糖”。这一语言“迁徙”,诉说着糖从印度起源,经波斯、阿拉伯世界传向欧洲,而中国改良后的白糖又逆向影响了南亚的复杂旅程。

技术流转则是这一旅程中最激动人心的篇章。书中详述了唐太宗贞观年间,中国如何以国家之力派遣使者“公派留学”至印度摩揭陀国学习熬糖法。更具戏剧性的是,到了宋元时期,中国工匠发明的“黄泥水淋脱色法”,成功生产出洁白如雪的白砂糖,这项技术后来沿海上丝绸之路回流印度,以致白糖在印地语中永久烙上了“中国”的印记。这一从“技术引进”到“技术反哺”的完整闭环,生动诠释了季老的核心史观:文明绝非单向的馈赠或征服,而是多向的“互相奔赴”与“互鉴”。

《糖史》的学术价值,体现在其扎实的文献根基与治学方法上。在数字检索尚未普及的年代,研究糖史犹如“大海捞针”,资料之稀罕远非盐、茶可比。季老以耄耋之年,每日往返北大图书馆,在浩如烟海的《四库全书》等古籍中,用“最原始、最‘愚笨’的方法”逐页搜寻。他笑称自己练就了“目下二十行”的功夫,眼神能自动将“蔗”“糖”等字眼从字海中“抠”出来。这种师法陈寅恪先生的“笨功夫”,坚持“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先列资料,后出论述”,确保了全书的每一个结论都建立在坚实的史料基础之上。该书开创并奠定了“物质文化史”与“全球史”交叉研究的一个经典范式。它通过一种具体物质“糖”的全球旅行,将经济史、科技史、语言史、社会史无缝串联,打破了传统史学研究中的地域与学科壁垒。正如季老所言,他希望《糖史》“不仅是一部个人论著,更成为一部关于糖的微型百科全书”。这部“百科全书”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无价的资料宝库与研究路标,其意义已远超糖史本身,成为中外文化交流史微观研究的标杆。

最深层的价值,在于其蕴含的深邃文明观与人文关怀。季老绝非为考据而考据,他坚信“于考据中见义理”,那背后的“道”便是“文化交流是促进人类社会前进的主要动力”。他透过糖的甘甜,看到的是一幅人类为了共同追求美好生活而迁徙、贸易、学习、创新的壮丽画卷。在全球化遭遇逆流、文明冲突论不时泛起的今天,季老借《糖史》发出的吁求——人类应“化干戈为玉帛,化仇恨为友爱”,通过对彼此交融历史的深刻共识走向“大同之域”——显得尤为珍贵而迫切。

《糖史》是一座由十七年光阴、无数古籍残卷和一位老人毕生学术信念构筑的丰碑。它告诉我们,人类对“甜”的共同向往,如何超越了地域与民族的界限,编织出一张密不可分的文明网络。重读《糖史》,不仅是品尝一段“甜蜜的历史”,更是接受一次历史方法论与文明观的深刻洗礼。季羡林先生通过这一粒糖,为我们照亮的是人类历史中最值得珍视的、那束关于交流、理解与共同前进的永恒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