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文
“哥,你快点!商店快关门了!”尽管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很努力了,但没过脚踝的雪,还是没法让行走的速度快起来,可紧跟在后面的弟弟却一个劲儿地催。这是我11岁那年跟8岁的弟弟在春节前夕,去邻村商店买年画的一个小镜头。
那时候,我们辽东乡下每每临近春节,几乎家家要买一些当年的报纸,把东西两间屋子的泥墙糊一遍,墙糊好了,屋里会变得亮堂起来,然后再买几幅年画点缀其中,这样家里就显得年味儿十足。我和弟弟对年画的事儿极为上心,自然也就成了家里买年画的主力军。
当时的年画种类比较单调,基本是以现代京剧电影剧照为主。因为我和弟弟看过好多遍谢铁骊导演的电影版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尤其喜欢童祥苓扮演的杨子荣,那眼神、那气势、那亮相,入心入神,当然更是因为深植在我们童稚时代的英雄主义情结,所以就达成了购买《智取威虎山》剧照的共识。
小年之后,我们兄弟俩就到临近五个村子的商店里挨个搜寻。即使一场雪接着一场雪地下,即使距离家少则三四里、远则七八里的路程,我俩也乐此不疲。
功夫不负有心人,除夕前一天的上午,我们终于在邻村的黄金口商店发现了《智取威虎山》剧照的年画。弟弟指着悬挂在柜台上方其中两联年画的样品异常兴奋:“哥,快看,在这里!”果然,英气逼人的“杨子荣”赫然入目。我左右端详,爱不释手,兴奋劲儿一点也不亚于弟弟。仰视中再细看年画定价:0.25元,随手掏出裤兜里的钢镚,数了数,还差5分钱。此时,那兴奋的心情顿时减半。就差5分钱,弟弟有些沮丧地埋怨我:“你怎么不跟妈多要一毛钱呢?”
“谁寻思能这么贵!”我略显尴尬地反驳弟弟。但还是有些不死心,便凑到售货员跟前,低声地跟人商量:能不能先付两毛钱,把年画拿家去,下午保证把剩下的5分钱送回来。售货员一口回绝:钱不够下午再来买吧。“哥,咱赶快回家拿钱吧,再慢了,就让人家买走了。”弟弟显得非常着急,跺着脚使劲拽了拽我的棉袄袖。
出了商店门,蹚着积雪步行了三四里路,刚到家门口,弟弟就大声地喊:“妈!妈!快给俺哥5分钱!”喊了半天,没人应答。进去一看,只有两个姐姐在家,正准备收拾吃午饭呢。原来西院邻居家的军属大婶突发阑尾炎,父亲和母亲护送她去县里的医院了。
这可咋办?我急得抓耳挠腮,在屋里转圈,一时没了主意。见状,弟弟眼珠转了转,沉思了那么一会儿:“哥,咱去后院找许奶奶借5分钱吧,等妈回来,再还给人家。”好主意!我和弟弟都知道许奶奶是个善解人意的老人。她家的梨树和桃树果实成熟,都会给我们家送来那么几小筐……人好着呢。
拿着借来的5分钱,我和弟弟也顾不上吃午饭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雪,急匆匆地往那商店里奔。因为已经步行了一个来回,加上饥肠辘辘,这条三四里的路程,突然显得如此漫长。我们兄弟俩脚步踉跄,不时会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上,然后赶紧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继续前行……
也不算是出乎意料,当我俩气喘吁吁地赶到商店时,售货员告诉我们:《智取威虎山》的画卖完了,要不看看买点别的年画吧。弟弟急哭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埋怨售货员:“你不是说下午再来买吗,怎么没给俺们留着呢?”
售货员瞅了瞅弟弟,没再搭理,转身又招待别的顾客去了。这时,我抬头向柜台上方望去——那个样品的《智取威虎山》年画还在那挂着呢,我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指向上方,弟弟抬头一看,果然止住哭声,笑了。然后带着央求的口吻对售货员说:“这不还有吗?你就把这张画卖给我们吧!”
“这是样画,挂了好多天了,上面还有灰,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卖给你们。”售货员的语气显然温和了许多。“不嫌弃,不嫌弃!”弟弟的语气也明显恢复到上午那种兴奋状态。看着售货员拿来凳子,踩上去把画取了下来,然后又用抹布轻轻拭去上面的微尘,弟弟开心地笑了:“这不跟新的一样嘛!”售货员将两联年画卷成纸筒,又用纸绳轻轻扎好。弟弟赶紧接过来,连声说谢谢,那发自内心的话语里明显带着激动的颤音……
我们哥俩满脸含笑地走出商店,尽管又累又饿,但是买到自己心仪的年画,心情自然妙不可言。一蹦一跳踏雪回家的路上,我们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哼起刚学会不久的《智取威虎山》唱段:“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