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槐树

辽宁日报 2026年02月08日

潘文曼

归乡的车辆碾过辽东半岛的青峦翠谷,咸湿海风裹挟着槐花清甜沁入心脾,现代楼宇渐次隐退,平旷田野与疏朗村舍间,大连金普新区向应街道大关屯的关向应故居,已在视野中清晰起来。时隔多年重回故土,青砖灰瓦的院落依旧简朴敦实,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第一时间攫住了目光,树干粗壮遒劲需两人合抱,枝丫如虬龙盘曲伸展,绿叶层层叠叠织成浓荫,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洒下碎金般的斑驳光影。

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它曾两度濒临绝境。华北地区暴发大规模槐尺蠖虫害时,整棵树的叶片被啃噬殆尽,枝干上爬满灰白色的虫茧,像极了关向应当时在晋西北前线咯血的胸膛。后来,一场罕见的雷暴击中树顶,碗口粗的主枝断裂,焦黑的树皮如结痂的伤口,仿佛关向应躺在延安窑洞的病榻上,脓胸引发的剧痛让他彻夜难眠。林业专家曾断言它无存活可能,村民们却不肯放弃,用稻草包裹树干保温,定期浇灌稀释的草木灰水,就像战友们在病榻前为关向应擦拭冷汗、读报鼓劲。当胜利的消息传来时,老槐树竟从断裂的枝干处抽出第一缕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颤抖,如同关向应临终前仍念叨的回到东北老家的希望。如今它亭亭如盖,郁郁葱葱,每一片叶子都像是关向应精神的延续。树干上那些深深的裂纹与疤痕,不是衰老的印记,而是生命的勋章,默默诉说着从毁灭到新生的奇迹。

顺着树干焦灼的纹理往历史纵深处探去,关向应的生命轨迹与老槐树的生长年轮重叠交织。抗战期间,他在晋西北抗日前线突发咯血,被诊断为肺结核合并脓胸,胸腔积液压迫心脏,生命垂危。窑洞小窗成了他眺望战场的唯一通道,每天清晨他让警卫员扶着坐起,望着延河水在炕沿上画东北地图。病痛最剧烈时,体温高达40℃,嘴唇干裂出血,他仍坚持在笔记本上写下歪斜却倔强的“坚持就是胜利”。他常对战友说,自己的病不算什么,就像老家里那棵槐树,冬天掉光叶子,春天还会发芽。老槐树成了他精神世界的隐喻:无论严寒如何肆虐,春天终会来临;无论病痛如何折磨,希望永不凋零。

漫步故居的每一间房,一件件文物、一张张照片都在无声诉说着关向应波澜壮阔的革命生涯。故居里的人渐渐多了,所有人都会走到老槐树下,仰头凝视,任浓荫裹住思绪。夕阳西下时,余晖为老槐树镀上暖金的光晕,我忽然明白,它早已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而是天然的纪念馆、活着的编年史。年轮是书页,伤痕是注脚,新枝是结论,无声讲述着牺牲与新生、毁灭与创造、离别与永恒的故事。它的枝干,早已刻进白山黑水的肌理,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古朴的院落里,老槐树挺拔的身影映在青砖墙上。站在这棵死而复生的巨树之下,我分明感到,他早已归来,不是以游子的身份,而是以精神源流的姿态,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