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泽先
在咱小凌河川,一年到头有四件事那是指定得办的:搭炕,扫房,淘米,裱墙。除了搭炕不分时候,剩下那三件,全是过年的硬茬子活。
进腊月了,天寒地冻的,哈口气都能冻成霜,那小北风儿刮得飕飕的,滴水成冰,可这正是淘米蒸豆包的好时候。这淘米啊,既是个技术活,又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没两把子力气根本扛不下来,往常都是两口子搭伙一块儿干。可这事儿搁秀凡这儿,就犯了难,她爷们儿在外头打工一整年了,昨儿晚上微信唠嗑说,老板把工钱给结利索了,没啥岔子的话,明后天就能到家。其实淘米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可架不住家里那俩小崽子天天磨人,一进家门就嚷嚷:
“妈,隔壁老王家杀猪了!”
“妈,前街老李家都淘米了!”打街上一走,满大街飘着的蒸豆包香味儿,连大人都馋得直咽唾沫,更别提那俩小馋猫了。
这天早上,饭还没吃完,桌子都没来得及撤,就听门外吵吵巴火的,一帮老娘们儿呼啦啦就拥进来了。秀凡一瞅,都是街坊邻里的好姐妹。她赶紧撂下筷子迎出去,打头的二嫂子嗓门儿亮堂,一见面就咋呼:“今儿个咱就把米淘了!俺们几个来帮你忙活!”
秀凡笑着摆手:“不急不急,孩子他爸明后天就到家了。”
二嫂子立马拉下脸:“你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大兄弟没到家,就不淘米了?俺可瞅见了,你家那小嘎豆子,天天趴人墙根儿瞅人家淘米,人家给个豆包他还犟着不要,那小样儿,瞅着都让人心疼。你家又不是缺东少西的,该淘就淘!有俺们这帮姐妹帮衬着,今儿个指定给你整得利利索索的。”
一帮人呼啦啦进屋,搬缸的搬缸,打水的打水,七手八脚的,没多大一会儿,两大缸米就淘得干干净净了,茓在茓子里粉了起来。
下午,二嫂子开着她家那电动三轮,拉着秀凡就奔米面加工厂去了,前后也就一根烟的工夫,米就磨成面了。拉回家,二嫂子让秀凡烧一锅滚烫的开水,自己把棉袄一扒,袖子一捋,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和面。
秀凡赶紧拦着:“二嫂子,这和淘米面可是老爷们儿的活计,咱娘们儿哪能干得动啊!”
二嫂子一拍胸脯:“都这么说,俺家这活年年都是俺干。都说女人和面发不起来,俺和的面,照样发得暄暄乎乎的!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只要你灶坑里的火别断,锅里的水一直滚开,保准没啥差池。”
面和好了,二嫂子也没走,说半夜还得起来揣一遍面,要不蒸出来的豆包味儿不正,还不筋道,不好吃。
转天一早,面发得那叫一个好,暄腾腾的跟棉花团似的,把缸盖都顶起来了,满屋子都是酸甜的面香味儿。
这边刚亮天,那帮姐妹就不请自来了。一帮人围在炕桌边,包豆包的包豆包,烧火蒸豆包的蒸豆包,满屋子热气腾腾的,院子里飘的豆包香味儿,隔着院墙都能闻着。
下午,眼瞅着活儿就快干完了,秀凡家那爷们儿背着大包小包地就进院了。一瞅见满屋子热热闹闹的光景,乐得嘴都合不拢。秀凡冲他一摆手:
“东头王大力家今儿杀猪,你赶紧过去,割二斤猪肉回来,再切点酸菜,豆包儿是现成的,咱炖锅酸菜,犒劳犒劳这帮姐妹!”
爷们儿麻溜地就出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大盆酸菜。秀凡纳闷儿了:
“咋还端回一盆酸菜呢,猪肉呢?”
爷们儿嘿嘿一笑:“大力说,这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就当大伙儿一块儿吃杀猪菜了。肉不卖,直接给咱端了一大盆现成的杀猪菜,说自己在家咋炖都炖不出这味儿!”
大伙儿一听,都乐了。赶紧掀开一锅刚蒸好的豆包,就着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甩开腮帮子就造上了。二嫂子一边吃一边咂摸嘴:“还是这新出锅的豆包,就着这热乎的杀猪菜,这味儿,杠杠的!”
二嫂子说完,又突然大喊一声:“这么好的嚼谷不能白瞎了!”
秀凡听了一愣,男人急忙说:“我说好像缺点啥呢,知道啦。”
男人急忙打开背包,打里头掏出两瓶酒,说:“这是当地的名酒,我带回来两瓶,是想过年喝的,这样的话,大家先尝尝。”
男人打开酒瓶,给每个人倒上一杯,二嫂子端起来,一饮而尽,高声说:“这年味儿,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