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军
岁次壬寅,孟冬既望。余居乡下,心寄闲云。晦云暗沉,俄而雪至。初时雪霰簌簌,瓦甍渐白,方立檐下听霰,院外铃铎骤响,乃友人邀约,往凌河之畔观雪。
吾素畏寒,然读张宗子《湖心亭看雪》,常羡其乘毳衣炉火独往之痴。今闻此邀,逸兴顿生,即应曰:“君真解人也!”遂整衣而出,与友偕行。
天地一色,村道积素半尺,辙痕俱没,空寂无人。友人指寒汀而笑:“此景合与痴人共赏。”但见河水悠然,雾气氤氲,寒林寂立,岸树凝素,琼枝玉干,野雀噤声,恍若范宽《雪景寒林图》之境。
至凌河畔,但见鹅鸭游弋,栖禽戏浪。中有白鹄,忽振素羽,清唳破空,倏忽没入苍波,唯见环漪荡漾。其余凫鸭,时静时翔,似与飞雪相戏,若伴璇花共舞。观彼羽族,冰霜自得,反顾吾辈重裘犹栗,哑然自哂。
又见渔舟系于枯槁,篷顶积雪盈寸,俨然戴素冠之蓑笠翁。忽忆柳子厚“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句,今见实景,方知古人写生之妙,不在形似,而在传神。
久立风雪侵衣,友人欲为拂拭,余止之:“任其自然最好!”雪花自九霄而落,本是天地精灵,偶栖尘肩,岂非殊缘?
但闻水声雪语相和,四顾寂寥,顿生敬畏——天地浩大,人如微尘;雪落无痕,人生倏忽。泠泠然,焉辨水逝光阴耶?光阴化雪耶?
正凝思间,友人拊掌叹曰:“恨未携绿蚁红炉!如此雪景,若得浊酒一樽,盘坐对饮,岂不快哉!”余笑曰:“雪可涤魄,酒可温肠,兼得则妙,然无酒亦不妨神醉。”
于是二人立于河畔,对景遐想。若此时有酒,必先温于铁壶,斟入粗瓷碗中,酒气蒸腾,混入冷雾。仰首饮之,暖流自喉入腹,霎时通体舒畅。酒不必名贵,即便乡野烧刀子亦无妨,得天地共醉豪情。偶有雪片落碗,瞬即融化,酒中便添了几分天赐清冽。
友人忽道:“何不效古人之雅,捏雪为杯,以雪代酒?”乃掬新雪成团,方欲塑形,雪在掌心渐化成水,自指缝间滑落,凉意直透心腑。“雪杯虽不成形,意趣足矣。”二人相视大笑,惊起芦苇丛中数只水鸟,振翅掠向苍茫远处。
有酒无酒,已不甚要紧。醉人者岂必酒耶?这漫天飞雪、潺潺流水,更兼知己在侧,心早已陶然。世间美事,多半妙在期与未期之间,得之则幸,不得亦不失遐想之趣。
友人拊余肩曰:“待下一场雪,必定携酒共赏。”我笑而应之,素练横川,更得知己偕行,此心酩酊。远胜酒力矣。世间至乐,常在将得未得之际,留白处反生无穷妙趣。苏子瞻谓“天地之间,物各有主”,今观冰雪烟波,孰主孰客?风卷亭角积素,恰似掀翻玉屑,扑得二人眉发尽染。返至车中,窥镜自视,竟已“须眉皆白”,相视莞尔。
友人笑曰:“向知汝痴,今信矣!”余亦莞尔:浮生逆旅,得二三解痴伴痴者,幸甚至哉。
归途经冬麦田野,见积雪如绒,覆于麦苗之上,忽觉温暖——瑞雪非但兆丰年,亦深藏生机于严寒之中。
是夜拥炉,窗棂又积新白。昔王子猷雪夜访戴,造门不前;吾辈冒雪赴约,尽兴而归——痴处虽同,而机缘各妙。今朝之游,得天地清旷之趣,更得知己偕行之谊。笔至此辍,炉火正温,而心亦陶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