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开

辽宁日报 2026年02月06日

梁玉梅

雨丝打在车窗上,滑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出租车停在老宅的合欢树下,周淑芬抱着李建国的遗像,下了车。

合欢花还没开,满树的花苞。树是当年李建国栽的,他活着时,每年都要来老宅住些日子。周淑芬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就像时光的齿轮“咔嗒”一声倒了回去,她忽然有片刻的恍惚。25年前,她就是从这个门走出去的,迈向了李建国的家。

那年冬天,她裹着褪了色的红围巾站在民政局门口。公交车喘着粗气,像条鲶鱼游过来。怀里揣着暖水袋的李建国下了车,鼻尖冻得通红,冲她笑着说:“让你久等了。”她当时心想,这个患有风湿性心脏病的男人,怕是活不长。

不承想,这一过就是20多年。

老宅的屋顶漏雨了,细碎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她熟悉地在墙上摸索着,“咔嗒”一声拽开老式开关,灯光瞬间铺了满屋,把她的影子挤在墙上,拉得细长。她小心翼翼地将李建国的遗像放在柜子上。

风从打开的窗子涌进来,合欢树婆娑的绿影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绯红,也一同涌了进来,让她又想起了李建国。

那年她和李建国从民政局出来,天空就飘起了鹅毛大雪,两人搀扶着走回家。李建国的儿子李明已经做好了一桌子饭菜,正等他们。见了她,李明鞠躬说:“周姨,我爸就拜托您了。”

日子过着过着人就没了,像指尖的流沙,越想攥越攥不住。

她39岁那年,前夫因病离世,当时儿子正读高二,家庭的重担全压在她肩上。两年后,儿子考上大学,姐姐劝她,一个人太孤单,应该再找个伴儿。经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她终于点头同意去相亲。

李建国大她10岁,是位因病提前退休的教师。初次见面,他身上的儒雅气质就打动了她。相处后,他的体贴和尊重更是打消了她的顾虑,半年后他们领了证。

李明对父亲再婚十分支持,她的儿子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说“你自己看着办吧”,便挂断了电话。此后,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除了年节的问候,很少与她联系。

结婚第十个年头,李建国突发脑出血,被紧急送往医院。她等在手术室外,盯着手术室的门。李建国终于被推出来了,医生却告诉她,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日后肢体行动会受影响。

李明怕她熬不下去,委婉地提出接父亲去自己家照顾,还暗示,她要愿意,可以离婚。

躺在病床上的李建国流着泪说:“你走吧,我欠你的太多了,不能再拖累你。”

她的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没有退休金,靠着裁缝手艺开了个小铺。李建国每月的退休金,从她进门起就交到了她手上,新买的楼房产权证也写上了她的名字。父子二人从未对她有过一丝一毫的慢待和猜疑,她知道李建国说的是违心话,攥着他的手说:“这辈子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儿了。”

李建国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只能借助轮椅出行。她关掉裁缝铺子,一心照顾李建国。天气好时,她用轮椅推着李建国出去晒太阳,还帮他按摩,来缓解身体的不适。

“淑芬,哪天我不在了,这张卡里的钱就是你的生活保障,记住,谁也别给。”李建国把一张银行卡塞到她手里说。李建国再次发病,这一次,医生没能留住他的生命。

一个人吃饭时,她还是习惯摆上两副碗筷;晚饭后,她还会削好苹果一分为二。

春节,她早早就打电话让李明一家回来过年。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李明喉头滚动,那声“妈”却始终没能叫出口。零点时钟敲响时,她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李明媳妇也掏出个大红包塞到她手上,让她必须收下,说:“爸虽然不在了,但往年咋过,今年还咋过。”她含着泪接过来,压在枕头下。枕着,心里踏实。

李明一晚上心神不宁,总躲到阳台去接电话。她故意喊李明端饺子,趁机看了眼他放在灶台上的手机,在一串名字中,她看到自己的号码备注是“妈”,泪水一下模糊了视线。

过完年,她去了李明的工厂。她没有上楼,只跟楼下的门卫聊了会儿。门卫说:“李老板资金好像出了问题,过年才给我们开一个月的工资……”回来后,她一宿没睡好,思来想去,最后对着李建国的遗像说:“孩子遇到难事了,这房子我想卖了,那卡上的钱我也得用。”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洒下来,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她的老寒腿开始抽搐,疼得她攥紧拳头,一下下捶着。

敲门声传来,她以为是修屋顶的师傅到了,答应着“来了”,慢慢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李明夫妻。

李明媳妇眼睛通红,拽着她的胳膊说:“这屋子这么潮,您的老寒腿哪受得了。”

她说:“房子常住,人气上来就好了。”

李明说:“爸地下有知,会怪我的。”

她用毛巾擦拭着李建国的遗像,“不会,你爸活着也得这么做。”“妈!跟我回去吧。我不能让您一个人住这儿。”

她转过身,泪水夺眶而出。这一声“妈”她等了20多年。

“妈!”李明两口子不约而同地喊。“钱我们可以再赚,妈,却只有一个。”李明上前搂着她的肩膀,呜呜地哭得像个孩子。这一刻,所有的委屈仿佛都融释了。

“好孩子,不哭,妈跟你回去。”看着李明鬓角的白发,她抹着泪说。李明和媳妇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妈,那咱回家!”

阳光穿过合欢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抬头,看见那含苞的花不知啥时竟然开了,云霞般明媚。就像当年李建国在民政局门前看见她时,那温暖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