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白昊

内容提要

说起鞍山，钢与玉是绕不开的话题，它们是这座城市的骨骼与肌理。

炽烈奔腾的钢水，铸就了共和国坚实的工业脊梁。温润内敛的岫玉，雕琢出城市最初的灵性。根植于这片土地的作家，用两种清晰可辨的文学气质绘出鞍山地域文化的完整面容：写钢，为国家工业化建设立下铿锵的文字碑铭；写玉，为一方水土留住温润的艺术魂灵。钢骨与玉光形成的文学意象在这片土地上深刻而持久……

工业文学的拓荒之地

若要寻找鞍山地域文化的气质，最耀眼的就是钢铁锻打出来的那份光芒。

“鞍山的建设离不开鞍钢。从某种意义上讲，鞍钢的历史也就是鞍山的城市史。”鞍山市作家协会主席苏兰朵，一语道破鞍山这座城市的独特之处。

在上世纪50年代，鞍山钢铁公司作为国家工业化的代表，不仅汇聚了八方而来的建设者，也吸引了一批心怀赤诚的作家。以草明、舒群、于敏等人为代表的一批作家在此扎根，他们深入矿山、驻守车间，与工人并肩劳动，以笔为犁，在工业题材这片沃野上，掀起了一场描绘工业建设与工人生活的创作浪潮。

正是这批扎根鞍钢的作家，将轰鸣的车间、沸腾的铁水与质朴的劳动者，熔铸成鞍山地域文化中最为坚实、最具时代的印记。

草明，被誉为“工业文学的拓荒者”，她是在鞍钢最为鼎盛辉煌的时刻来到这里的。炼钢厂车间内，铁屑粉尘弥漫，马达声震耳欲聋，罐车呼啸而过，在危险艰苦的环境中，扎小辫儿的女作家草明，格外引人注目。

在田海蓝的印象中，姥姥草明总是穿着粗布工装，头戴柳条安全帽，深入工厂的生产和管理中，上自总公司，下至厂矿车间的班组，她总是不请自来，有会必到。小说《乘风破浪》就是草明这段生活的成果，也是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工业题材小说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车轮像条弧线似的飞速转动着，加工的钢板在磨床上穿来插去；这角落刚冒起一阵电火的红光，那边又飞溅着紫色的火花。”鞍钢车间里的火热氛围在草明的笔端被如实还原，同时塑造了如青年工人李绍祥、老工人刘进春等生产车间内外林林总总的工人形象，让读者对鞍山人“如闻其声、如见其人”。

对草明来说，鞍钢是一种生活体验，但对17岁就来到鞍钢工作的李云德来说，工厂就是生活日常。是草明指引他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他的小说《沸腾的群山》里流淌的，是一种浸透铁质的鞍山魂，将钢铁工人的骨血锻打进叙事的每一个段落。

李云德的笔下，每一次生产攻坚都是一场战斗，高炉旁蒸腾的热气是他最真实的呼吸与心跳。而他笔端的那些人物，从指挥员焦昆到普通的矿工，他们的思维方式、情感逻辑，都带着他关于工厂生活和工人的肌肉记忆：如对话，东北方言里夹杂着矿山工人特有的“内部梗”，再如东北的炖菜与粗粮，就连休憩，也是围绕不远处的汤岗子温泉展开。这些描写车间、生产线以及工人生活的场景，熔铸成一种独属于鞍山人的生命质地，人物在沸腾的群山之间，完成了一次集体精神的“淬火成钢”。

钢铁志的深情传承

草明在鞍钢所办的文学讲习班，不仅培养了一批工业作家，更为鞍钢留下了文学书写的传统。“现在的鞍钢，不仅有自己的职工文学创作协会，还有慈石文学社、芦花文学社等工人文学社团。”鞍钢职工文学创作协会主席刘盛超说。

扎根在矿山的慈石文学社有15名鞍钢员工，他们写身边的人和事，用文字留住矿山珍贵的历史记忆，也用文字展现矿山的新时代风貌。他们中有工人、基层安全员、调度员，也有宣传干事、退休职工……每天，他们工作、生活与文学的事儿交织在一起。“他们最喜欢机械轰鸣、繁忙喧嚣的矿山。尤其爱看铁水奔流、钢花四溅的画面。他们就是矿山的儿子，名叫铁汉……”这首《矿山铁汉》的作者叫单锡纯，是鞍钢矿业齐大山铁矿修路作业区铲车司机。他坦言：“工人生活给我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灵感，我的诗龄，几乎就是我的工龄。”

如今的鞍钢，正从昔日的工业基石升级为以新质生产力驱动的绿色智造标杆，诞生了以安岗为代表的新一代工业文学书写者。

作为《钢铁红流》的作者，安岗（本名王帅）既是鞍钢的员工，也是深情的观察者与记录者。

“我是土生土长的鞍山人，从小听着鞍钢的故事长大的，很多东西长在了骨子里。”他关注着鞍山作为新中国钢铁洪流“总泵站”与精神摇篮的这段历史。他解释：“当年，‘五百罗汉’带着鞍钢的技术与建设祖国的热忱奔赴四方，又把鞍钢的文化基因播撒到了全国，这些故事是鞍钢精神的传承。”

在先后采访了数十位还健在的“五百罗汉”和他们的后代之后，安岗又埋头在图书馆和资料室里，读完了《鞍钢志》《鞍山志》及160余位鞍钢“五百罗汉”回忆录、档案。这些资料打开了他的视野，也让作品中有了许多“厂长把自家电话变为全楼公用电话”等超越钢铁意志的生动细节，这份温度与人性光亮，让一代鞍钢人的精神真实鲜活地呈现。

作家卜庆祥的非虚构作品《葱茏直上石头坡》，则代表了鞍山另一种面向未来的深刻转向。书中他用朴实的文字写道：“以前我去工厂采访，飘落的铁屑时常划伤眼睛，现在工厂里不但很干净，而且几乎看不到围炉作业的工人了。”

卜庆祥将目光投向了“新钢铁志”。作为鞍钢博物馆特聘研究员，他笔下的“覆土植绿”是一场承载历史负重与伦理自觉的文明自救。昔日“爱厂如家”的孟泰精神，在此转化为修复青山的决心与信念，其内核从节约与奉献升华为责任与共生，为鞍山的钢铁史诗，续写了从征服自然到保护自然的绿色篇章。

泥土里绽放的温润之花

在鞍山市岫岩满族自治县的山水之间，岫岩玉是这片土地上历史与集体情感的珍贵结晶。温润的玉光，照亮了一方水土的精神世界，亦吸引了许多作家，他们把岫岩玉从“地理特产”淬炼为笔下的“风土精魂”。

作家孔庆武正是这样的践行者。他的作品，不仅刻画出“山中有玉，水中藏玉，百姓家院落屋舍下亦藏玉”的日常生动图景，更吟咏出“流域两岸，百姓与土地握手春种秋收，工匠口耳相传着雨后晴日下河寻玉的古老故事”的深沉叙事。他笔下的玉，既是个体乡愁与温暖的载体，更是贯穿时空的文化基因。一块岫岩玉，在河床中沉淀，在掌纹间苏醒，最终成为承载文明记忆的媒介，让一方水土在岁月中焕发出精神光泽。

事实上，在岫岩作家群中，有一大批作家以玉为媒，用文字书写地理风物，构成了此地独特而温润的文学景观，像孔庆武这样痴迷于玉的书写者还有许多。

如作家梁飞，笔触平实而深情，在他眼中，岫岩是一座被玉石长久“滋润与养护”的小城。他记录下这片土地“四季分明，不卑不亢”的秉性，文字如璞玉，静静折射着玉乡日常深处的光泽。

再如玉雕匠人李洪伟，既是手拿刻刀的琢玉匠人，又常拿起笔“以文琢玉”。他用雕刻刀赋予玉石形体，用笔墨为其注入灵魂。他钟情于记录家乡风物——“清澈见底的流水与沙石”“绿野中巍然的哈达碑大摞石”……在他笔下，文字成为另一把刻刀，不仅雕琢美玉，更悉心镌刻着关于故土乡愁的诗篇。

“在我们这儿，姑娘们几乎人人戴玉。”作为地地道道的鞍山人，唐大伟对岫岩玉有着别样的情愫。她用两部长篇小说将岫岩玉的精魂拓展为“产业全景”与“人的史诗”。

“岫岩采玉历史悠久，深山里还有许多清朝运输原石留下的车辙。”唐大伟一路寻访古老的玉石矿，在各大交易市场穿梭，在玉雕大师的水凳旁，她时常一看就是一整天，将自己的所观所想写进小说《玉色》中。她认为，这部小说是自己写给岫岩的情书。“深山里的玉石王”“民国初年的琢玉作坊和玉铺子组成的玉石街”及古老的赌石文化、现代玉石产业被巨细靡遗地展现出来。在她的书写中，岫岩玉不仅是自然风物，更是串联起一地的经济肌理与时代变迁的脉搏。另一部小说《玉虫》则更深地掘进岫岩玉文化的根脉，将玉与古老的满族风情、神秘的萨满文化紧密交织。这部书里，玉成了通灵介质，连接着祖先、自然与超验世界。这种书写，为岫岩玉赋予了民俗学与人类学的厚重底蕴，揭示了它作为地域族群精神图腾的深层密码。

至此，岫岩玉与工业一道，成为鞍山叙事离不开的两个文学意象，从土地的灵性、肌理和钢铁骨架两个维度书写鞍山，使这座城在钢铁的铿锵节奏之外，亦回荡着由玉奏响的，悠长温润的和鸣。

为奋斗者书写的有声故事

在作家的笔下，钢为风骨，铸就了城市的筋骨；玉为水韵，滋养这片土地的神韵，二者共同绘就了一座城市山水相依、刚柔并济的底色。而评书，便是那穿行其间的旋风，卷起高炉的余温、玉工的凝神，用中华传统美德塑成一个个波澜壮阔的“回合”，在说书人的精彩表演中，吹进千家万户，成为几代人的情感共鸣。

“每天和同学讨论的话题，总离不开对‘下回分解’的猜测。”作家苏兰朵是听着单田芳的评书《隋唐演义》长大的，与许多鞍山人一样，她至今仍有“评书情结”。

在散文《鞍山是怎样炼成》中，苏兰朵写下这样一段文字：“鞍山评书的繁荣时期，也正是鞍钢在新中国大放光彩的时期。”所以，评书作为鞍山的文化标本，凝聚着鞍山独有的工业文化史。“如果为一座城市找一种具有代表性的文化艺术，我觉得评书是最能代表鞍山的。”

“鞍山的评书市场可以说是产业工人听出来的、养出来的、捧出来的。”在苏兰朵的笔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鞍山书场林立，评书作为通俗易懂的大众艺术，深受工人们喜爱。

鞍钢大批产业工人“在客观上促成了鞍山评书市场的繁荣”“一段评书5分钱，一场3小时共6段，加上一壶茶水，每场消费大约5毛钱。”这笔消费在当时不算低，但鞍钢工人大多能承受得起。灿若星辰、百花齐放的评书艺术流派在这里相互交融，集大成，鞍山也因而赢得了“评书之乡”的美誉。

此外，评书内容承载着的优秀传统文化，比如侠义、忠勇、诚信、牺牲等精神品质，通过说书人铿锵的演绎，成为与在硬朗工业环境中奋斗着的人们的精神品质，并让听书人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

鞍钢不只为评书的发展提供了“沃土”，工厂生活也是许多评书艺人的艺术源泉。杨田荣将《沸腾的群山》这部工业题材小说改编为评书，还有由青年作家创作的《钢城英雄传》等贴近现实生活的短篇评书，深受年轻听众喜欢。

更进一步看，评书是钢与玉的精神媒介。它将“钢骨”所代表的集体奋斗史诗转化为个人可以聆听、传播的英雄故事；又将琢玉匠人对技艺的极致追求具象化为说书人“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的苦练。杨田荣、刘兰芳、单田芳等大师，在艰苦环境中磨砺技艺，他们本身便是百炼成钢的典范。

醒木敲响，那些充满忠义、勇敢和智慧的故事得以延续，鞍山评书承载着这座城市的记忆与情感，在说书人的声情并茂中化为一座城市跨越时间的山川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