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里的年

辽宁日报 2026年01月07日

洪兆惠

苍石街从国营饭店往东,一直到干河子,长不过几百米,街的两旁,一家挨一家,其间,有信用社、饺子馆、照相馆、理发店、成衣铺、供销社。我生在这里,直到19岁那年春天迁居,才结束街里的生活。临近过年,我特别怀念街里,街里的年明朗欢乐,想想就兴奋。

一过小年,抢先营造过年气氛的是供销社。他们把年画挂在柜台上方,还有四周墙上,一张挨一张。各式各样的胖娃娃,抱鲤鱼的、戴红肚兜的、挂长命锁的,花花绿绿,喜气洋洋;还有四条屏连环年画,画中有“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的故事。年画招人,即使不买,也要走近看个热闹,一时间年味儿从供销社向街里扩散。家家呼应这种气氛,张罗过年。我要做的是,先收拾房前屋后的积雪。北面临街,积雪成冰,刨开后用爬犁拉到干河子。南面院子的雪,用土篮子拎到铁道南扬到地里。我家和白家合用一个外屋,也就是厨房。我家一间半,白家一间半,三间房两家住,一住就是20年。我家搬走时白婶说,20年两家没有红过脸。多少年后,白婶临终时就想见我妈,可见两家关系多么亲密。白家原来姓祁,祁大爷早年病故,白叔进门,祁家变成白家,祁大娘变成白婶。白婶的二儿子和我同学,每天同门出入。外地同学奇怪,说是哥俩又不姓一个姓,不是哥俩,咋又住在一起?清理积雪的活我们俩一起干,一天下来,房前屋后宽宽敞敞,特别是前院,雪一直清到铁道根儿底,比平时眼亮多了。除夕时两家就在空场挂灯笼,放鞭炮。我站在空场,内心充满成就感,我为过年作出了贡献。

忙完屋外忙屋里,糊墙裱棚。糊墙用报纸,报纸簇新,像没人读过,不知在抚顺上班的爸爸从哪儿买的。我们自己糊墙,饭桌横在炕沿,报纸铺在桌上,姐姐站在地上刷糨子,我和弟弟站在炕上往墙上糊纸。裱棚用棚纸,棚纸的花纹需要对缝,没有经验对不齐。为了好看,我们就请来对门的韩大爷。韩大爷耳聋,会纸活,扎纸花、糊纸人、吊棚裱棚样样在行。他干活时从不说话,偶尔笑笑,手脚麻利,干完就走,坐都不坐,更不用客气,其实说了客气话他也听不见。糊完墙裱完棚,往墙上贴画。贴画是件庄重的事,一家人都盯着画,看着贴得正不正,贴完后又仔细端量,感受画上的人和故事融入我们家的那份喜悦。这时已经半夜,全家人谁也没有睡意。平常日子,屋里只点一个25瓦的小灯泡,糊墙裱棚这天,换上大的,100瓦,明亮耀眼。新墙新棚新年画,加上大灯泡,屋里焕然一新。第二天早上,天大亮,阳光进来,落在墙上,屋里亮亮堂堂,感觉坠入一个新世界。

年三十儿的上午,供销社格外红火,买东西的人比哪天都多。我们也一样,年货本来已办齐,可还是要挤在人群中再买点什么,想享受在特别日子里买东西的那种感觉。一到中午,街上静了下来,家家关上门忙着年夜饭。那种静,犹如一台好戏中的停顿。偶尔有小孩子跑到街上放鞭,放那种一寸长的草鞭,啪一声,又一声,并不脆生;也有大点的孩子放花色的钢鞭,啪啪炸裂,震耳。放鞭的孩子像在承担营造气氛的职责,你放完了他又来放,鞭声不断。吸引我的是韩家一帮孩子出来照相,他们有相机。那相机小巧,捧在手中非常神奇,大了之后才知道那是135相机,可以拍36张照片。在街里,有相机的只有韩家。几十年后,我在网上看到一张苍石的风景照片,浑河流入苍石时的大转弯,壮观。拍摄者就是韩家小三。他能够拍出如此有气势的照片,自有理由。韩家孩子站在街央儿,穿着新衣,以街的纵深为背景,每人一张。我伏在北窗往外看,好奇,他们进到相机里会是什么样?是不是像照相馆里的那样,人在相机里倒立着?

街里过年最隆重的事情是扎松树门。松树门扎在干河子边上,街东面的入口处。街里最大的单位是供销社,长长一趟红砖瓦房,卖副食、百货、日杂、文具,还有个柜台专卖小说和小人书,可以说是街里街外的购物中心,所以扎松树门的事就由他们承担。他们先用木头搭成门的骨架,从南到北,横跨街口。从山上运来成车的油松树枝,油松常青。在骨架上扎满松枝,完成后的松树门,立柱和门顶都是复式结构,呈宫殿形,富有立体感,壮观气派。翠绿的门在白色的寒冬里别有春意。从听说要扎松树门起,我们每天盯着干河子路口,看着松树门一点点成型丰满。扎成那一刻,年的庄严油然而生。确实,小时候,年在我们心中庄严而又神秘。大年三十儿和初一,说话有很多禁忌,不能说“完了”“没了”“坏了”之类的话,不慎说出,爸妈会看你一眼,提示也是警告,不吉利的话会影响一年。由此,我们对过年充满敬畏,有了敬畏,年自然神圣。

过了初一,各村的秧歌队来街里各个单位拜年,有高跷、有地蹦子,还有舞狮耍龙,秧歌队以松树门为聚点,在松树门前撒着欢儿扭,喇叭吹得格外响。为迎接秧歌队,供销社放鞭放炮,一时间整条街欢天喜地。特别出彩的是那个为秧歌队拓展场地的老顽童,我们叫他打场的。他反穿皮袄,皮袄上斜挂一串铃铛,像军人的武装带,手里舞动着皮鞭,跺着碎步,不时扬臂甩鞭,“啪啪啪”,嘴里“咂咂”喊着。碎步带响铃铛,紧一串,慢一串,有节奏,有韵律,犹如舞蹈,犹如天籁。场地打出来后,他的鞭子会甩出一声脆响,“啪——”,停顿,甩头,高昂着,架势像个西班牙斗牛士,把嬉戏变成庄严。

街里的年,像集体仪式,街里的人在这仪式中获取能量,那能量让他们在艰难中热爱生活,祈盼好日子。特别是年少的我们,萌生对未来的憧憬,向着远方,心隐隐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