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耀明
整理书柜,意外发现本子里夹着一枚红叶,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40年前。1984年秋,我和同学们一起到清原满族自治县大山深处的一家工厂实习,工余大家相约登山,在山坡上,我采下了这枚红叶,夹在本子里,没想到这枚红叶在我的本子里安了家,一待就是40年。我端详手里的红叶,其颜色深红,纹理遒劲,沉默中张扬着成熟之美,我喜欢。于是,与朋友的对话也浮现出来。我感慨,一枚落叶,两面代表的意味竟然相差那么远,悲秋与成熟在一枚小小的叶子上汇集,不简单呀。
翻阅古籍,我发现落叶是古代文人墨客喜欢的小玩意,经常在诗文中吟咏。虽然“悲秋”是一个主题,但树叶由绿色经历风霜之后转为红色,更能唤起诗人的喜爱和对成熟之美的赞赏。白居易有诗:“寒山十月旦,霜叶一时新。”孟郊诗:“桐叶霜颜高。”我更喜欢杜牧的诗:“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经历风霜的枫叶变红后,比二月的花朵更美丽。诗人有这样的感悟,是因为树叶经过了岁月的沉淀,这才是一枚普通的树叶让人喜欢的缘故。树叶由绿变成各种颜色,拉大了诗人抒发情感的空间,也为落叶的书写拓展了新的主题。
历史上还有一个“红叶题诗”的小故事。据晚唐孟棨的《本事诗》记载,诗人顾况洛阳游学,常和诗友在上阳宫附近游玩。一天,宫墙下溪水里漂来一片梧桐叶,上有诗云:“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顾况知道此诗出自宫女,便应和了一首:“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为了让宫女见到他的诗,顾况将诗写在红叶上,来到小溪上游,放入水中,让落叶流进宫墙。顾况便到下游等候,竟真的等到了宫女的红叶诗:“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靠红叶传诗,既浪漫又悲凉,也让一枚落叶承载了复杂的含义。
读鲍尔吉·原野的散文《白桦树上的诗篇》,我惊讶地发现,还有人在树叶上写诗。那个叫穆格敦的猎人自称诗人,搬着梯子爬到桦树上,在树叶上写诗。待到秋风吹落树叶,他再把那些树叶找回来,在树叶的背面标注找到树叶的地点和气候,收藏起来。多么可爱的诗人啊!较之红叶题诗的宫女,猎人穆格敦的诗更有意义和价值,因为好诗发自人的内心,更是书写在大自然中的。
张岱《夜航船》记载:“《淮南子》:‘一叶落而天下知秋。’古诗:‘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秋天叶落,万物成熟。万物成熟,衣食无忧。秋,受人欢迎呢。我喜欢秋,是对的。
小时候,我曾背着大竹篓去林子里收集落叶,背回家当柴烧。当时的细节我已经记不起来,但可以想象,一个男孩子背着硕大的竹篓在林子里穿行,那情景,也是充满诗意呢。一首好诗,不是对生活表象的稚嫩吟唱,而是对生活本质的深情歌咏。每一枚季节的落叶,都是一首好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