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酱之味

辽宁日报 2025年12月24日

肖复兴

1970年的夏天,我和弟弟分别从北大荒和青海回北京探亲,第一次到动物园边上的莫斯科餐厅吃了一顿西餐。尽管那时候已经改名叫北京展览馆餐厅,但北京人仍然习惯叫它“老莫”,好像叫邻居老王老李一样亲切。

不过,那里不是一般邻居和我去得起的地方,这在以后王朔的小说和姜文的电影里,都有过得意而生动的描述。单看价钱,比一般的餐馆贵好多,就让一般人咂舌,望而却步。

那时,我弟弟在青海油田当修井工,戈壁荒滩,餐风饮露,工作艰苦,但有野外补助,工资比我高好多。他财大气粗地对我说,咱们也去“老莫”开开洋荤!我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第一次见到这样金碧辉煌的餐厅,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价格昂贵的西餐。记得一份沙拉和红菜汤,要一元上下;一份罐焖牛肉要两块钱左右。我在北大荒农场,一个月的工资只有32元。想想母亲每次只买2角钱的肉,就可以炒两盘菜;买一斤棒子面,才要8分钱;一斤白面才要1角3分钱;一斤最贵的带鱼,只要3角8分,“老莫”的价格不便宜。

不过,在“老莫”,我学会了做沙拉。骄傲地说,是无师自通,完全靠眼睛看,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么说,有些大言不惭。我从小喜欢看别人做菜,长大以后,便也学着自己做菜,虽然没什么钱,买不了像样的食材,却总惦记着粗菜细作,花样翻新,花小钱,做大菜。和朋友聚在一起,吃着我费尽心力炒出的那几盘可怜巴巴的菜,便自我嘲笑,说我这样煞有介事装模作样炒的菜,算是“穷人乐”,就像那个年代流行的假衣领,被称为“穷人美”。

我和弟弟要了一份最便宜的水果沙拉,我看见里面不过是土豆丁、黄瓜丁、苹果丁,熟鸡蛋小块儿,还有几粒青豌豆而已。这几样东西都可以买到,都不贵,关键是得有搅拌它们入味成形的沙拉酱。沙拉酱,是这道凉菜点石成金的裉节儿。那时,商场里买不到沙拉酱,做沙拉酱,便最考验这道凉菜的功夫。

在“老莫”吃完西餐之后,我一门心思琢磨这个沙拉酱,只要学会做沙拉酱,做沙拉就轻而易举,手到擒来了。

我已经忘记了是从哪儿学到的沙拉酱做法了。自然是民间的土法子:用鸡蛋黄,不要蛋清,加一点儿盐,然后用滚开的热油一边一点一滴地浇在蛋黄上,一边不停地搅拌,动作都要快;最后,再倒上一点儿白醋,接着不停搅拌——便搅拌成了我的沙拉酱。

后来,听说用鸭蛋黄效果更好,我试验过,有些腥,便还是坚持用鸡蛋黄。尽管后来几次回家探亲每次在北京只能待一个来月,还是抓紧时间,反复试验和实践,功夫不负有心人,便也熟能生巧,巧能生花。在朋友之间,我做的沙拉酱,很有了点儿名声。味道到底好不好,反正大家都是第一次吃,无从比较,便都连连说不错。

1974年,我从北大荒调回北京当老师,算是知青返城早的。朋友再从北大荒回北京探亲,到我家来相聚,我更是一定要做这道水果沙拉显摆显摆了。尽管家里的屋子窄小,桌子摆上,从邻居家借两把椅子,还得有人挤到床上坐。但这道沙拉一端上桌,总能让人眼前一亮,仿佛顶着光环的主角,踩着急急风的鼓点儿出场,让大家兴奋异常,因为很多人是在我家第一次吃到这洋玩意儿的。酒杯相碰中,贫寒中的聚会,总是那样的热闹,那样的难忘,那样的容易满足。

每一次,做沙拉酱,比吃沙拉还要热闹。那时,我从前门搬家到城外洋桥,有个小院,我把蜂窝煤炉子搬到小院里,把熬粥的大勺架在火上烧油,朋友都会围观,像看一出精彩的折子戏,听着热油浇在蛋黄上嗞嗞啦啦的声音,像小鸟叽叽喳喳地叫,而心情雀跃欢快。

有好几位朋友,从我这里取得做沙拉酱的真经,回家照葫芦画瓢献艺。沙拉,这道西餐里最简单的一道凉菜,就这样从莫斯科餐厅到了我家,又到了朋友们的家,击鼓传花一样,让我们在寒酸拮据的日子里,开了一点儿洋荤的荤腥儿,品尝到苦中作乐的一点儿快乐。

有时候,竟然让我自以为是地恍惚觉得,这做沙拉酱,是不是在上世纪70年代我自己真的无师自通的一份独创呀?特意在我惨淡的青春岁月里,留下一点儿雪泥鸿爪的光影?

如今,朋友们聚会,再不会挤在家里,都会到饭店觥筹交错。自然,西餐早不新鲜,各种口味和品牌的沙拉酱,应有尽有,在超市里随便可以买到。我做沙拉酱的功夫,再也无法展示,而手艺渐退,武功尽废。热油浇在蛋黄上嗞嗞啦啦的情景,好像不真实,并未发生过,只是我自己的青春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