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卉

今年是故宫博物院建院百年，相关的新书出版也迎来了一个“小高潮”。这其中，有两本书尤其值得一读。一本是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周乾写的《故宫生活志》。另一本是故宫博物院原院长郑欣淼的《国家记忆：故宫文物南迁史》（以下简称《国家记忆》）。两书题材迥异，一本写的是“过日子”，另一本讲的是“大迁徙”。但细品味，它们却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共同诠释了“博物院”三个字的核心价值，便是“人”的在场与传承——既有帝王将相、文人雅士的“生活现场”，也有一代故宫人在烽火岁月里，用生命守护文明火种的“历史现场”。

在周乾的笔下，故宫首先是一个“生活空间”，他的《故宫生活志》，带领读者走进了紫禁城的隐秘角落。关注起居、饮食、行乐、节俗，他用三百余张珍贵图档，图文并茂地还原百年前皇家生活的现场。这种写法，很“小”，却很“实”。他不空谈建筑形制或政治权谋，而是追问：没有现代音响，畅音阁大戏楼的声音为何能传得那么远？故宫的“地暖”如何运作？炎炎夏日，紫禁城里的“特大蚊帐”又是怎样搭起来的？这些看似琐碎的问题，恰恰是理解古人智慧与生活美学的钥匙。

周乾的写作，带有一种研究员的“轴”劲儿，他致力于澄清网络上那些以讹传讹的“误读”。比如，关于“紫禁城无烟囱”的说法，他指证了坤宁宫背面就有萨满教祭祀用的排烟道。关于雍正帝“滴酒不沾”的形象，他则从史料中找到证据，表明雍正帝只是不好酒，并不反对饮酒，而且看重其养生作用。

这种“凡事要有证据”的态度，让宫廷生活褪去了戏说的浮华，显露出真实的肌理。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让故宫“活”了过来，这座宫殿不仅是国家仪典的舞台，而且曾充满了柴米油盐、欢声笑语与岁时节令的温情。这正是“生活志”的魅力——它从宏大叙事中打捞出具体而微的“人”，让我们得以触摸历史的体温。

如果说《故宫生活志》描绘的是故宫“静好”时的内部生活图景，那么郑欣淼先生的《国家记忆》，则记录了故宫在“动荡”岁月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段“迁徙”征程。书中记录了1933年至1949年，为避战火，故宫约1.3万箱文物被迫南迁的历程。行程上万里，历时十余年，其规模之大、历时之久、行程之长为世界文物史所罕见。郑欣淼历时4年，写成这部“集大成之作”。书中使用了大量一手档案、日记、书信与影像，仅图片就有360余张。这本书的宏大叙事背后，同样充满了令人动容的生活细节与人性光辉。文物迁移，不是简单的物品搬运，而是一代故宫人“以命相托的史诗”。支撑他们的是一种“典守精神”——国宝重于生命。这种精神，让南迁史超越了单纯的文物迁移史，升华为一场在民族危亡之际守护文明根脉的文化抗战。

《国家记忆》看似在写文物的“流浪”，实则是在写人的“坚守”。它记录的是当“生活”无以为继时，一群文化卫士如何用生命去捍卫让生活重归美好的文明火种。这同样是一种关于“人”的叙事，只不过场景从宫闱之内，转移到了烽火连天的万里征途上。一座伟大的博物院，其灵魂正在于对“生活”与“记忆”的双重承载。只有人的故事，才能让一座古老的宫殿永远年轻，永远充满打动心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