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艳

冬日落单的羊

那条土路

很容易就被三五条谷子垄拦住

然后再自顾自地钻出去

总是有一只落单的羊

咀嚼着落日，若有所思

而我宁愿相信——

无关怀念，它只是吃饱了

记得最清楚的是

一个行色匆匆、扛着行李的

中年男人

与我擦肩而过

故乡的方向

晚霞柔和得像一条纱巾

一个人的小村

所有的景致都在供养我的日常

雀窝、蚁群、土路上追赶外孙的婶婶

秋日的野菊花

不忍收割的谷穗

问路的归人以及

残垣断壁、不认输的方言

常常觉得

这属于众人的小村

小村里普通的一日

大多时候

只有我一个人

久居小村

就有了相守的秘密

比如晨曦、露珠、悔意、愈合

比如炊烟在十字路口伸出的手

好友要来我家

我去东山坡扒玉米了

大门的钥匙

我放在院墙上

风撩起南瓜叶子

你就找到它了

园子里有萝卜

白菜和芫荽

栅栏上的小筐里

是给你摘好的秋豆

你要的金丝荷叶花籽

已经落了一地

你走后

钥匙放在原地就好

南瓜叶经霜了

石头墙边用榆树梢拢着

那个金黄色的南瓜

也是留给你的

雪天听苏武牧羊

大雪纷飞

小村的某处山梁

突然响起了苏武牧羊曲

有人说起他辗转的城市

颠沛流离的人生

他叶落归根的地方

原来是我们这个

闲笔一样的小村

雪就那样不紧不慢地

覆盖了一块隆起的红土

也许这干净的雪和干净的红土

才值得他安心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