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诗

辽宁日报 2025年11月26日

津子围

寒风在公元937年1月6日后半夜的洛阳城内外呼啸。天微明,李赞华就掀开“暖帘”,从厚重的毡帘中伸出一个头,与围着被子不同,他的头不在顶部,而是在中间,甚至偏下,在幽蓝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诡异。随着李赞华并不响亮的咳嗽声,房门吱一声,仆人老肖就躬身进来。

砚台里的宿墨是不是又结冰了?李赞华小声问。老肖连忙来到书案前,发现易水砚里的松烟墨已经覆上一层白霜。老肖说,老奴这就安排暖炉,很快就好了,人皇王!人皇王是老肖对李赞华的旧称,之前他叫耶律倍,先父耶律阿保机率契丹大军征服渤海国后,更名为“东丹国”,将其分封给他,册封人皇王,并赐予天子冠冕,年号“甘露”。当然,先父自己的尊号是天皇帝,母后述律平是地皇后。可惜的是,先父征伐途中驾崩,他的命运也发生了转折。弟弟耶律德光上位,东丹国臣民奉旨迁至东平郡(辽宁辽阳),是为“南京”。因为主张契丹全盘汉化,合法继承人耶律倍失去了皇位,但他并没因此停止对中原文化的追求。他在南京西宫营造书楼,创作《乐田园诗》,直到带着爱妃高美人、亲信和珍藏的书籍渡海投奔后唐,于是又有了新的名字:东丹慕华以及现在的李赞华。

温度逐渐回升,老肖搓了搓手掌,拿起墨条在砚海里犁出了波纹。妥了,人皇王!老肖禀报。披着皮裘的李赞华平静地走向书案,突然,他停下来,让老肖去请高美人过来。

眨眼的工夫,高美人就来了。高美人一身华丽装束,浓妆艳抹,仿佛一夜都在整备妆容。不必多礼!李赞华居高临下地说。高美人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与李赞华的目光相对,彼此都看到了对方重度失眠的疲倦神态。

李赞华轻描淡写地说,我想写一封信,这封信由你亲自去送。

高美人立即想到母后述律平,那个毫不留情把太子耶律倍拿下的老太太,日后又对远在异地的大儿子想得失魂落魄,时常送来浸着泪痕的书信。耶律倍也仿佛一个大孝子,定期恭恭敬敬地致信问候母后。

述律平是大草原上名副其实的彪悍女人。阿保机撒手人寰,她显然毫无准备,面对眼前的纷繁复杂情形,皇位继承人是选“贤”还是选“能”,她也曾有过纠结。思量来思量去,最终舍弃了尚文的太子耶律倍,倾向崇武的次子耶律德光。为了给耶律德光上位扫清障碍,述律平大开杀戒。葬礼上,述律平哭泣着问一些大臣,你们想不想先皇王呀?大臣表现出悲情,忧伤地说,受先帝大恩,怎么能不想呢?述律平话题一转,既然想,那就陪先帝去吧。闻听此言,大臣吓得惊慌失色,随即被砍头殉葬。轮到汉臣赵思温时,他毫无惧色,站起来说,太后啊,您跟先帝才是最亲的,您应该先去陪先帝才对。没想到,述律平毫不犹豫,掏出刀咔嚓一下就把自己右手腕儿给剁了,鲜血四溅。她举着手腕对大臣说,哀家14岁嫁给先帝,南征北战几十载,自然愿陪先帝。怎奈儿女还小,国家不能无主,我还不能去,让这只手替我陪先帝吧。面对这种局面,大臣纷纷跪下。确定契丹皇位那天,述律平让耶律倍和耶律德光乘马并排而立,她对文武百官说,我的两个儿子我都喜爱,实在难以抉择,该立谁来继位,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们,你们认为谁适合就握住谁的马辔。文武百官都知道述律平的意图,争先上前握住了耶律德光的马辔。耶律倍深知母后心意,无奈之下,只好向述律平请命,主动要求将皇位让给弟弟。

李赞华伏案写着什么,屋子里十分安静,静得可以听见地炉里湿木头燃烧的咝咝声。高美人瞥了李赞华一眼,她想说什么,又憋住了。不知道是不是思考的时间过长,李赞华的信迟迟没有收笔。高美人似乎忍不住了,她说,我昨天夜里做了个梦。停顿一下,她继续说,我梦见叛军把皇城围起来了,唐皇帝预感到大限已至,他想自焚,还拉上人皇王您一同自焚。

本王拒绝了。李赞华说。

高美人说,对,您拒绝了,可唐皇帝更不会放过您,他一定会派人来杀您。我隐约地梦见杀手正在来王府的路上。李赞华大声说,你那不是梦,围城的是石敬瑭,想杀我的是李从珂。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就准备动身吧,替我去送信。

李赞华把信递给高美人,高美人接过来。信不是写给母后的,而是写给夏昭容的,那个唐先皇赐给李赞华又被耶律倍凌虐离他而去的汉人嫔妃。夏昭容去向无踪,据说出家做了尼姑。

信在高美人的手里抖动着,眼泪滴落在宣纸上面。高美人说我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

听命!李赞华大声喝道。不想,高美人也提高了嗓门,喊道:恕难从命!李赞华叹了口气,他说,见到夏昭容代我向她致歉。我也有过困惑,是李赞华的同时又是耶律倍,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停顿一下,李赞华用干涩的嗓音说,我知道你找她不容易,可这封信多少可以保护你。高美人直摇头,她说,我不离开您,生死相随是我的荣幸。

可是,现在我需要的不是你殉葬,而是帮我续命,李赞华说。高美人愣住了,直盯盯地望着她的人皇王。李赞华说,我那些诗册、画稿和心爱的书籍比我的命还贵重,你保不了我这个肉身,却可能保护好它们,这才是你的使命。

高美人似乎没有想透彻,她还是左右摇头。李赞华说,只要我的诗书画在,我就活着。一会让老肖陪你上路。高美人还想说话,被李赞华一个突然的举动惊呆了。李赞华扑通一下跪在高美人对面,双手作揖,大声说:拜托了!

冬日斜阳将雕花窗棂印在一身盛装的李赞华身上,显得柔和而妥帖,他怀里抱着铜制的暖炉,断断续续打起瞌睡来。

让国皇帝!一个声音从耳畔传来,李赞华抬起头来,见一袭白衣的女子站在远处,仿佛是带了面纱的夏昭容。李赞华一惊,问谁是让国皇帝。女子说,您呀,10年后,你的儿子耶律阮夺回了皇位,是为辽世宗,追封您为皇帝,谥号让国皇帝,您的陵寝号显陵。真的吗?李赞华有些疑惑。女子说还不止呢,您的子孙后来又追增谥号文献钦义皇帝,庙号义宗。

那,我的陵寝在哪儿?

在医巫闾山,陪伴您的还有望海峰的万卷藏书楼——望海堂。

藏书楼里,有我的书画吗?

不止呢,你的画作成了珍品,收藏在世界各地博物馆里。

世界?李赞华有些不解。

随着冰雹击打铜盆般的声响,老肖带着兵器闯了进来。李赞华从梦中惊醒,第一句问的是高美人。老肖说嫔后安全了,可杀手来了。李赞华微笑着,笑容被长胡子遮蔽大半,翘起的胡须在光线下泛着釉光。

李赞华创作了大量诗歌,可惜只留下一首《海上诗》:“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虽名曰海上诗,里面却没有一个字跟海有关。事实上,无论耶律倍还是李赞华,其实都是华夏历史长河里的浪花,并时不时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