笊篱豆腐

辽宁日报 2025年11月26日

陈柏清

我想,人是永远也走不出故乡的,尤其是故乡的美食,无论走到哪里,每每想起,都是心底最温暖的回忆。老家在辽西,这里的水好,山坡地种出的豆子质量优良,所以辽西的豆腐很有名,红螺岘镇的干豆腐都出口到国外,但独具特色的笊篱豆腐却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笊篱豆腐不是干豆腐,也不是水豆腐,亦不是豆腐块,它是放在笊篱上吃的豆腐,也许因为做法更高级,所以笊篱豆腐在故乡又叫大豆腐。笊篱呢,是用春天的柳条去绿皮后柔软雪白的枝茎编成的大勺子,平时可以用来捞米饭,做豆腐时,用来盛豆腐,现在也有一种用高粱秸秆扎成的笊篱,这种笊篱只能盛豆腐。

豆腐当然是新豆子做得最好吃。9月末大豆归家,家家都要做一回笊篱豆腐,尝鲜、品新黄豆的品质,也作为大豆归家的仪式。我们家以前做豆腐都是用石磨磨的。石磨在院子东隅的葫芦架下,家里有一头小毛驴,磨豆腐时拴在磨上,用旧毛巾把它眼睛一蒙,小毛驴就“嗒嗒”围着磨盘跑起来。后来家里买了电磨,十几斤豆子几分钟就磨完。再后来,又把石磨启动了,因为父亲说,还是石磨磨的豆腐更好吃。

做笊篱豆腐,豆子得提前泡八九个小时,然后用小勺一勺勺倒进磨眼里,磨盘“吱吱咯咯”地转动,“旋前磨上流琼浆”,雪白的豆浆流进磨下的大桶里。笊篱豆腐得二次过浆,细纱布挂在房梁下的架子上,豆浆倒进去后边挤边晃,细纱布里滚出一个大豆腐渣球(我父亲幽默地称作雪花菜),这时大锅里的豆浆就可以开火了。烧豆浆要用稳当有经验的人,我家通常是二姐,她烧火时火候掌握得好,不会出现表面翻花底下没开的“假开”,也不会“瀑锅”(开锅的瞬间豆浆涌出锅外),“愣头青”是烧不好豆浆锅的。

点豆腐当然是我父亲,这是笊篱豆腐最关键环节。点老了也就是卤水放多了,豆腐硬又苦,点嫩了夹不起来还不出豆腐。点的时候,卤水得一点点地点进豆浆里去,平木勺缓缓地来回压,绝对不能泼,渐渐地“雪白的鱼鳞片”在木勺点压下源源不断地翻涌出来,直至这“云朵”开满锅,豆腐就成了。停止点卤水,盖锅盖“醒”十分钟,再揭开锅盖,热气腾腾的一块莹亮温润的白玉,散发着豆子香。笊篱摆在大盆上,大锅里的豆腐用平板的小圆铲一铲铲盛到笊篱上,白生生地堆成小雪山,滤出的浆水顺着笊篱缝“哗啦啦”漏到下边的盆里。没有了卤水点过析出的苦涩味的浆水,这样的豆腐吃着更香、口感更好。这也是笊篱豆腐的独特之处。笊篱豆腐的配菜极讲究,韭菜花、辣椒油、咸黄瓜末、香菜末、蒜末、酱油、香葱,不过我们家还要打鸡蛋、香菇或肉末的卤子,这种老派的吃法我父亲喜欢。

笊篱豆腐的另一个独特之处是必须用筷子夹,把软嫩的豆腐从笊篱上夹到碟子里,这绝对是一个功夫,用勺子舀,那就影响了笊篱豆腐的口感。筷子伸进笊篱,把一块凝脂玉般雪白的豆腐颤巍巍夹起来,稳住气息轻轻放在碟子里,加卤加配菜,有红似白和翠绿,入口香咸嫩辣,这美味谁能挡得住。

豆腐这种食品我觉得有茶性,它香得并不猛烈直接,有点类似喝茶“回甘”,不强征味蕾,淡而有味,吃下去五脏六腑舒坦。我父亲吃笊篱豆腐每每先来一碟不放调味料的,他说这才是最好吃的,这样的豆腐年轻人吃不懂。这也许是最素朴的实践哲学。在我父亲眼里,笊篱豆腐仿佛有特别的味道,年轻人自然吃不懂。

在故乡,新豆子进家、重大节日、贵客临门都要做笊篱豆腐,新姑爷进门如果不能用筷子夹住笊篱豆腐,就会不被待见呢。秋风乍起,家人围坐,一箸热腾腾香嫩滑润的笊篱豆腐,吃得人汗流浃背,既解暑热,又挡寒气,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