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的饺子

辽宁日报 2025年11月12日

梁玉梅

小时候的冬天,特殊冷。唯一能让我欢喜的,是立冬那天的饺子。

我小学是在县城的红旗小学读的,每天上下学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县城。走在连接大凌河东西两岸的桥上,风从北边的山上吹来,掠过光秃秃的河面、落了叶的杨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让人不由得就要缩起脖子。但立冬那天,我就不会觉得冷。放学后,反倒会一路小跑着赶回家。推开房门那一刻,一股热气伴着饺子的香气扑面而来。灶台的大锅里蒸着饺子,水蒸气白花花的一片,仙境般在厨房里弥漫,母亲拉风箱的身影笼罩在白雾里。立冬这天,母亲总会给我们包饺子。

“立冬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这是母亲挂在嘴边的话。她常常一边麻利地给我们往碗里夹饺子,一边念叨这句不知传了多少辈子的老话。我那时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总是一边香喷喷地吃着饺子,一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耳朵。好像只有吃了这顿饺子,我的耳朵才真的能安然无恙地度过寒冷的冬天。

我们家的饺子馅,随着时代的改变,也有一个演变的过程。最早的时候,饺子馅是白菜、酸菜的,这两种菜是家家冬天必备的。肉在上世纪80年代很金贵,母亲也是俭省着放,有时还要把肥肉炼成油梭子,主要吃个油香味儿。到了上世纪90年代,日子像不断长高的楼房,渐渐有了起色。立冬时,餐桌上的饺子馅也变得丰富起来。有时是香味醇厚的牛羊肉,有时是滋味浓郁的韭菜鸡蛋,后来还有了奢侈的海米虾仁。无论哪一种新馅料的登场,都给我们带来一股新鲜感和喜悦。不过,不管馅料如何翻新,母亲的猪肉白菜馅儿总是稳居餐桌最中央的位置,就像一个固定的坐标。而我们,也由小时候单纯地吃饺子,变成和母亲一起包饺子。

我曾问过母亲,好吃的馅儿那么多,为何偏对最普通的白菜馅儿念念不忘。母亲手里的活儿没有停,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草木凋零的院子,轻轻地说:“人呐,不能忘本。这大白菜在咱们东北是常菜,那些年,正是这一棵一棵的大白菜,陪着咱们熬过了艰难岁月。别看它平常,可是它养人。”我忽然就明白了,这猪肉白菜馅儿,于母亲而言,已不仅仅是一种食物。它是一种“念想”,是那段清贫而坚韧的岁月刻下的印记,是对于土地、对于朴素生活最本能的敬意。它被包进薄薄面皮里的同时,也把一段记忆、一种品格,牢牢地封存了进去。

如今,父母亲都已不在了。再也看不到老屋厨房里那白蒙蒙的、暖人心的水汽,听不到那熟悉的剁馅儿、擀皮儿声了。可立冬吃饺子的习俗,我却完完整整地继承下来,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视。无论工作多么繁忙,立冬这一天,我都会早早赶回家,钻进厨房,和面、拌馅儿、擀皮儿,准备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而且必须有猪肉白菜馅儿的。

每当夹起元宝般的饺子,咬上一口,馅料里丰沛的汁水就会温润地涌出,带着猪肉的醇厚和白菜的清甜,溢满口腔。那熟悉的味道,仿佛一下子打通了时光隧道。我会看见许多个立冬的傍晚,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看见昏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锅里升腾着白茫茫的水汽,碗里升腾着热乎乎的香气,每个人的鼻尖都沁着细密的汗珠。“妈,来头蒜”“妈,给我来点醋”,一家人说着,笑着,吃着……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屋内,是被饺子守护着的亲情和温暖。那薄薄的面皮包裹的,分明是艰难岁月里从母亲指间流淌出来的温柔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