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文

“龙城朝阳，三燕故都；传奇慕容，华夏一脉。”金庸先生为朝阳慕容街题写的对联，在秋日晨光中格外醒目，他用16个字道尽了这座辽西古城的千年底蕴。当秋风掠过慕容街牌楼檐角的铜铃，清脆声响里仿佛混着鲜卑骑士的马蹄声、红山先民石斧的敲击声与人们对牛河梁女神的惊叹声，一场跨越5000年的文化漫游便在这声韵交织中悄然启程。

清晨的慕容街还浸在薄纱般的晨雾里，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胶底鞋踩上去带着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与千年前的行人对话。路两旁的仿古商铺尚未完全开门，木质幌子上“慕容记”“龙城酒肆”的字样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门楣上雕刻的鲜卑族图腾——展翅的金乌与卷尾的龙纹，线条虽经现代修复，却仍保留着魏晋时期的粗犷与灵动。

慕容街不长，行至中段，一方覆着玻璃罩的遗址标识格外醒目，下方便是2004年北大街改造时震惊考古界的发现——三燕龙城宫城南门（弘光门）遗址。透过玻璃往下看，三层夯土清晰可辨：最下层是前燕时期的黄褐色夯土，还能看到当年工匠留下的夯窝；中层夹杂着黑色木炭痕迹，那是北燕灭亡时宫殿被焚的印记；上层则铺着唐代的青砖，砖缝间的白灰历经千年仍未完全脱落。遗址旁的解说牌上，考古学家的论断格外醒目：“这处三门道城门，是迄今发现最完整的十六国时期都城宫门遗址，印证了龙城作为三燕政治中心的规制。”

转角处的北塔突然闯入视野，这座高42.6米的古塔，像一位沉默的时光守护者，矗立在慕容街北端已逾1500年。走近细看，塔身由青砖砌成，表面布满岁月刻下的纹路，第一层塔身的浮雕佛像虽风化严重，但仍能辨认出螺髻、宽袍的细节——那是北魏时期典型的“秀骨清像”风格。塔下的碑文中记载着它的变迁：最初是冯太后为缅怀祖父冯弘所建的“思燕佛图”，为木质结构；隋朝时改建为舍利塔，供奉释迦牟尼佛舍利；唐代又在木塔基础上重建为砖塔，历经辽、金、元、明、清五朝修缮，才形成如今“五世同堂”的独特建筑格局。

“来尝尝咱龙城的豆腐脑！”街边早点铺老板的吆喝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一碗嫩白的豆腐脑，浇上用大凌河鲫鱼熬制的鲜汤汁，配上刚出锅的芝麻烧饼，是朝阳人最地道的早餐。老板姓慕容，谈及姓氏时满脸自豪：“祖上就是慕容鲜卑，这姓儿咱得一直传下去，这是咱的根！”

出城区东南行十公里，凤凰山便撞入眼帘。秋日的山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红枫与黄栌交织出绚烂色块，山间步道的石阶间，偶有三燕时期的建筑残砖露出，似在邀人探寻过往。

山腰处，一片被铁丝网保护起来的夯土遗迹便是龙腾苑遗址。据《晋书》记载，这里曾是后燕皇帝慕容熙为宠妃苻氏修建的皇家园林，“大筑龙腾苑，广袤十余里，役徒二万人，起景云山于苑内，基广五百步，峰高十七丈”。如今站在遗址旁，仍能看出当年园林的大致轮廓：中央是一处圆形夯土台，推测为“景云山”的基座；东侧散落着大量板瓦残片，瓦当纹样为典型的三燕时期“卷云纹”；西侧则有一条南北向的沟槽，考古学家考证为“天河渠”的遗迹——当年慕容熙为博苻氏欢心，引大凌河水入苑，让船只载着美酒在渠中穿梭，堪称古代版的“水上盛宴”。

继续攀登，到了凤凰山主峰——海拔660米的“凌霄塔”所在处。站在主峰远眺，朝阳城区全貌尽收眼底：慕容街的青瓦屋顶与现代高楼错落有致，大凌河像一条碧色的绸带环绕城区，远处的牛河梁遗址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秋风掠过耳畔，仿佛在诉说着岁月沧桑。

从城区驱车北行50公里，牛河梁遗址便在山岗间铺展。这座“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曙光”，藏着太多惊喜。遗址博物馆里，0.8米高的泥塑女神头像静静伫立，鹅蛋脸、细眉弯目，曾镶嵌的玉石眼珠虽已不在，却仍能想见祭祀时的神秘光芒。“这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大型人物泥塑，距今约5500年，被称为‘中华民族的共祖像’。”讲解员轻声介绍，“1983年考古队发现女神像时，头像埋在女神庙的主室正中，周围还散落着数十块泥塑残片，能辨认出手臂、躯干的部分，推测最初的女神像高度超过3米。”

沿栈道走向核心区，秋日阳光洒在青灰色积石冢上，13号“东方金字塔”格外醒目。夯土为芯、石块叠砌，墓中出土的玉猪龙，淡绿岫岩玉雕琢而成，蜷曲如环，似猪似龙，是红山文化“天人合一”的见证。北端三重圆式祭坛，石灰石铺就的圈层与环形山岗呼应，与北京天坛圜丘坛惊人相似，讲解员说：“这是红山礼制对后世的影响，也证明5000年前中国就有成熟文明！”

暮色中返程，大凌河波光伴车窗流淌。最后一站，我走进了朝阳博物馆，红山文化陶塑孕妇像安详温润，“彩陶王”的“之”字形纹流畅鲜艳；三燕文化展区，世界最早双马镫锈迹斑斑却藏着密码，鎏金铜带饰上的骑士狩猎图，再现鲜卑“善骑射”的豪情。

夜色渐浓，慕容街灯笼亮起，暖光漫过青石板。穿着汉服的姑娘在北塔前拍照，裙摆与浮雕佛像相映；老人演奏的《龙城吟》，二胡与古筝交织，古曲新声里满是古今交融的温柔。望着璀璨灯火，忽然懂了朝阳的魅力——五千年文明积淀与现代生活相融——慕容街连主干道，北塔钟声伴上课铃，红山玉器纹样印在年轻人T恤上。这些历史的厚重与当下的鲜活，都在这凌水河畔的城郭里汩汩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