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霞
周一一大早,我气鼓鼓地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冲里面喊:“罗大佐,你给我出来。”这一嗓子,估计隔壁班都能听见,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同学都朝这边看过来。
人声嗡嗡的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罗大佐背对着门口,拿着乒乓球拍正跟几个同学比比画画。他回过头,愣了一下,随后放下手里的球拍,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
“女王陛下,有何吩咐?”他嬉皮笑脸地问。
我满脸怒气:“少来这套,罗大佐,你到底管不管你妈?”
一听这话,罗大佐的脸倏地就红了。他用双手捂住眼睛,透过手指缝偷偷看我。
哼,他还会脸红。看罗大佐扭捏的样子,我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其实,这事儿倒也不怪罗大佐,要怪就怪罗大佐他妈。关键是我找不到出气口,谁让他是妈的宝贝儿子、谁让这件事和他有关呢。
在工厂上班的父母们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闲唠嗑时,就爱东拉西扯攀亲戚,相互喊亲家。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他们却津津乐道,乐此不疲,谈笑间就把两家孩子的“亲事”给定下来了。
罗大佐他妈花枝姨在工厂食堂卖早点,我妈是副食商店的售货员。花枝姨常去商店里找我妈聊天,不知怎么聊着聊着我就成了罗大佐的“小媳妇”。花枝姨是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一看见我,就喊儿媳妇。那时我还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相反心里还是挺欢喜的,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一根香喷喷的大油条或者一把带着油味的糖果。稍大点之后,我就再也不要花枝姨给的东西了,还躲着她,因为人越多,她越喊儿媳妇,这让我很尴尬。
花枝姨喊一次,我就跟罗大佐生一回气。但过后我还会原谅罗大佐。可是这次,我是万万不能原谅了。因为这次罗大佐他妈居然在我偶像面前喊“儿媳妇”,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的偶像是我们班班长,他学习好,篮球也打得好。他在我们高一年组女生的心中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周日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一家人还在睡觉,我悄悄地去厨房拿上盆,直奔大食堂买油条去了。我这么积极去买油条,是因为昨天放学的时候,我偶然听见班长跟一个同学说明早要去买油条。
远远地看见食堂窗口外排起了长队,我从前看到后,也没看见班长。我磨磨蹭蹭地站在了队伍后面,有点神不守舍。终于,班长出现了。我心跳加快,目光随着他从人群边上走过。看见我,他扬起手跟我打招呼。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对着他笑。他站在我身后,我紧张极了。本来昨晚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的话,可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随着队伍往前推进,抬头间,我看见了在早点摊前忙碌的花枝姨。顿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千算万算,怎么就没想到我在这儿会碰上她呢?我在心里祈祷,这个时候,她可千万别再喊儿媳妇了,那样,我的美丽“邂逅”可就完了。
怕什么来什么,在我前面还有两三个人的时候,花枝姨一抬头,看见了我,她两眼放光,高声大嗓地说:“你们让一让,我儿媳妇来了。”人群里响起了笑声。此时的我,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我端着油条低头匆忙走开,边走边在心里暗暗发誓:罗大佐,等周一我不找你算账。
罗大佐一看没把气鼓鼓的我逗笑,忙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一边说消消气,一边伸手把沉甸甸的书包从我肩上卸下来,拎到了我的书桌上。
后来,班长随父母去了别的城市。那年的元旦,我和班里几个女生一起给他寄去贺年卡,他给她们都回了贺卡,唯独没有我的。为此,我惆怅了很久。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理罗大佐。罗大佐一脸无辜,他说:“林豆豆,我没招你没惹你,你干嘛不理我啊?”我白了他一眼,才懒得跟他说话呢。
那天,我又匆匆地走进教室,把书包往书桌上一摔,来到罗大佐跟前,对着正在和同学嬉闹的他就是一嗓子:“罗大佐,你……”
顷刻间,班级里鸦雀无声。
看着罗大佐一脸无辜的样儿,我突然地住了声。罗大佐也没说话,乖乖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我半天无语,同学中不知是谁起个头,一起喊:“罗大佐,你管不管你妈。”随后是一阵又一阵的嬉笑声。
在笑声中,我们迎来了高考。离家上大学,同学们都奔向不同的远方。大学毕业后,有人在外闯荡,有人回到家乡小城。我和罗大佐还真是有缘,毕业后又不约而同回到了小城。我还是会和他怄气、打嘴架。早已成了片警的罗大佐,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有天晚上,当满头白发的花枝姨面对我,一个劲儿地问:“你是谁呀?为什么在我家?”我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我是谁。她摇头说:“你不是,林豆豆才是我儿媳妇呢。”说完一个劲儿地往外推我。
站在门外,我带着哭腔,对着手机大声喊:“罗大佐,你还管不管你妈?”
罗大佐屁颠屁颠地跑回来,看着穿着睡衣被关在门外的我,没心没肺地问:“媳妇,咱妈又犯糊涂不认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