钧平
前不久,外卖员诗人王计兵受邀在南京先锋书店举行诗歌分享会,现场座无虚席。这已是他继《赶时间的人》之后,第二本诗集出版。近年来,来自各行各业“非职业”作家的文字开始受到热议,如矿工陈年喜的《活着就是冲天一喊》、王计兵的《赶时间的人》、的哥黑桃的《我在上海开出租》等。有读者认为,这些写作足以被载入文学史,也有人认为阅读它们和刷朋友圈没大区别。然而,两派观点无论能否争出个表里,一个不争的事实正在显现:素人写手从偶然破圈到持续产出,正以其粗粝而真挚的笔触,构筑起当代文学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叙事力量。
“素人”写手这一充满内在张力的标签,折射着当下深层的文化意趣。素人写手的兴起,源于目下读者的文学兴趣转向。这一方面映照出读者对过于精巧的写作技术的倦怠,转而渴望阅读那种沾有泥土气息的、具体而微的真实故事。在职业作者不遗余力地展示其意图、写作技巧时,读者也不可避免地需要投入更多解读和学习的成本。而素人写作却提供了一种“去绩效化”的阅读体验。它不试图“教导”或“超越”,而只是“呈现”和“分享”,用最真挚平实的语言疗愈人心。
更重要的是,这一现象标志着一次话语权的转移。长久以来,素人写作在文学叙事中多作为被描写的客体存在,或被浪漫化,或被俯视式地同情。而素人写作的生命力却在于,他们主动拿起了笔,从“他者的代言”转变为“自我的宣言”,奋力夺回定义自我、讲述自身命运的主体性。矿工陈年喜的诗句“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其力量正在于“打发”这个举重若轻的动词,它传递的不是悲情,而是一种冷峻的、属于劳动者本人的时间、生命体验。他们不是在请求被看见,而是在主动展示一个一直存在却从未被如此真切聆听的世界。
当然,素人写作也并非“没有技巧、全是感情”。其宝贵的文学贡献,恰恰来自于未被学院派完全规训的“天然”所带来的叙事创新。北漂育儿嫂范雨素笔下对其雇主家庭的观察,是一种带着尊严和平等的“反向凝视”,而这本身就是一种颠覆性的叙述策略。它打破了过往文学中固定的视角霸权,为读者提供了更“多主语”的维度。
大批素人写手的走红,是自媒体蓬勃发展的产物。对于传统文学界而言,需摒弃偏见,珍视他们的加入。虽然,对于想要走向创作常青的素人写手来说,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要有意识地汲取文学传统的养分、锤炼叙事技艺,但是,这些所谓的素人,不都是“吃素的”业余玩家,而是重构内容价值的新生力量。
素人写作贵在其“素”。也正是素人的广泛参与,才让每一种生活都有了被书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