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灿
在阅读《鲁滨逊漂流记》时,那个孤岛上的个体奋斗者形象,悄然塑造了我们对“自我”的理解?当读者沉浸在《傲慢与偏见》中伊丽莎白·班纳特的内心世界时,这种沉浸本身就已把读者训练成为特定的现代主体。南希·阿姆斯特朗的《小说如何思考:个人主义的限度(1719-1900)》正是对这些问题的深刻探索,它揭示了小说这一看似普通的文学形式,实则是现代个体形成的隐秘工程师。
阿姆斯特朗的核心论点是:小说的发展史与现代个体的形成史密不可分。从1719年《鲁滨逊漂流记》的出版到20世纪前夕,英国小说不仅反映了个人主义的兴起,更积极地参与了现代主体的建构工程。这一观点打破了我们通常对文学与社会关系的理解——小说不再仅仅是社会的镜像,而是一种强大的建构力量,它通过叙事技术塑造了读者对自我身份及其在世界中位置的认知。
在阿姆斯特朗的解读中,笛福的鲁滨逊不仅是冒险故事的主角,更是洛克经验主义哲学的文学化身;奥斯丁笔下的“婚姻协商”,实则是休谟情感伦理学的戏剧化呈现;而勃朗特创造的简·爱,则成为康德自主道德主体的女性版本。通过将小说与洛克、休谟、卢梭、康德等思想家的理论并置,阿姆斯特朗展示了文学与哲学如何在18世纪、19世纪共同建构现代个体的概念框架。
尤为深刻的是,阿姆斯特朗揭示了小说的双重性:它既是个人主义的宣扬者,也是其局限性的揭示者。小说创造了具有智慧和意志、能够改变社会秩序的主体形象,但同时也展现了这种主体性的内在矛盾与张力。在狄更斯的社会批判中,在艾略特的道德困境中,在哈代的悲剧命运中,个人主义的限度被不断暴露和审视。小说既教会读者“思考自己为一个体”,又不断质疑这种思考方式的边界。
作家的分析方法令人耳目一新,阿姆斯特朗不仅将小说与哲学文本对话,还引入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理论、福柯的自我技术概念和德勒兹的欲望机器理论,为理解小说与现代主体性的关系提供了多维视角。通过这种跨学科研究,作者展示了小说如何作为一种“自我技术”,训练读者通过特定叙事理解自我,从而形成一种自我管理的主体。
阿姆斯特朗的研究不仅是对18世纪、19世纪英国小说的解读,更是对现代性核心问题的诊断。小说这一文学形式,实际上参与了现代灵魂的锻造过程,塑造了人们思考自我、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阿姆斯特朗以其深邃的洞察力和跨学科的视野,提供了一部关于小说与现代性关系的必读之作,理解小说如何“思考”个体。这种建构力量,恰恰隐藏在小说的形式技巧之中。阿姆斯特朗的精妙之处,在于她并非空谈理论,而是潜入小说的肌理,审视那些被看作习以为常的叙事技术——比如内心独白、自由间接引语、全知视角——如何像一套精密的程序,悄然改写着人们的认知操作系统。
阿姆斯特朗以犀利的笔触,揭示了小说如何成为个人主义最深刻的批判者。在哈代笔下苔丝或裘德那无法挣脱的命运罗网中,在艾略特小说里人物高尚理想与琐碎现实的无情碰撞中,个人意志的边界与局限暴露无遗。小说在创造“自我”这一神话的同时,也孜孜不倦地记录着这一神话的崩塌与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