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农
“情书一捆”的原本与修改本
鲁迅早年有一场由家长一手包办的婚姻,他根本不爱那位朱安夫人,连话都不大说。鲁迅对老朋友叹气道:“我只能好好地供养她。”
到20世纪20年代中叶,一位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许广平(景宋)经常写信来请教种种问题,鲁迅回信大抵很及时,很深入,一来二去,便产生了感情;后来更经历了共同的忧患,进一步发展为爱情。这些往来书信,鲁迅曾戏称为“情书一捆”,一直收藏得很妥帖。过了七八年,在经过一番删节修改后公开出版,称为《两地书》(上海青光书局1933年4月版);内收书信135封,此后各版《鲁迅全集》皆予收录。他们结婚以后的通信不在其内。
经过修改的情书不免有失原汁原味,人们希望看到本来面目。到1984年,这“情书一捆”之未经改动的原本,加上他们之间后来的通信,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印了出来,题作《鲁迅景宋通信集》,凡164封;这些原信后来又收入《许广平文集》第三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看看这些原文本就能知道鲁迅修改这些情书的种种奥妙,这是很有意思的。
鲁迅曾经被形容为总是怒发冲冠、“横眉冷对”的斗士,那显然是以偏概全,甚至也可以说是一种歪曲——他其实很有人情味,写起情书来尤其别有一番风致。
不明白鲁迅的爱情和婚姻,就很难深知鲁迅其人。所以这“情书一捆”的原本与修改本,乃是热爱鲁迅的人必读之书。
“魏晋风度”内涵丰富
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的讲演中讲到竹林七贤,其间说起嵇康(224年-263年)与阮籍(210年-263年)之异同,指出:“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好,嵇康就始终是极坏的……后来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却全不改变。结果阮得终其天年,而嵇竟丧于司马氏之手。”
可见同一个文人群里的人物固然有同(否则就不会形成一个圈子了),也必有异,不可能始终完全一致,像是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同一批产品一样。多元化永远是人间的常态。
鲁迅说阮籍后来口不臧否人物的文献根据在《世说新语·德行》:“晋文王称阮嗣宗‘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人物。”晋文王即司马昭,当时虽未称帝,但已是掌握实权的国家最高领导人,阮籍同他私人关系很好,但并未忘乎所以,态度仍然相当矜持谨慎,言论完全不涉及当下人事。
由此可见所谓“魏晋风度”内涵甚广,个性洒脱不羁,放言无忌固然可以,谨慎从事,言谈玄远,避开敏感话题,也是很好的风度。其实嵇康很有涵养,“七贤”中最年轻的友人王戎一向追随其后,后来特别提到二十年中“未尝见其喜愠之色”(《世说新语·德行》)。嵇康绝非动辄激动,就敏感问题随口放言高论的浅薄之徒,否则他不能称得上是什么名士。
“魏晋风度”内涵甚广,冯友兰先生在《论风流》的讲演(《哲学评论》第9卷第3册)中总结为四条,这里就既有“玄心”,也有“洞见”(另外两条是“妙赏”和“情深”),阮籍对时局一向具有深刻的观察,应对很得宜。竹林七贤中除了嵇康被杀以外,都在司马氏以及稍后建立的晋王朝当官;即使是嵇康,其实也并未反对司马昭,他只是对于从政极端不感兴趣,一门心思想致力于养生弹琴罢了。嵇康最后是因为一个心胸狭隘的阴谋家钟会挟嫌报复而被杀的;杀了他以后司马昭大为后悔,只是不便为之平反而已。
“竹林七贤”是一个喝酒谈玄的文人圈子,绝非同朝廷唱对台戏的反对派小集团。笔者在《中国中古文学史》一书(凤凰出版社2022年版)中专门讨论过这一群高贤,对嵇康之死作了详细具体的说明(详见该书第276-281页);关于阮籍也有比较细致的观察和分析(详见该书第332-337页),这些都无非是沿着鲁迅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只是略有修正,并且讲得更为具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