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鉴

看点

《“视而不见”：近代中国视觉文化》一书并非一部传统的艺术史，而是一次对近代中国“视觉性”的考古发掘。它追问在那个刚刚“开眼看世界”的时代，人们究竟如何看？看到了什么？又对什么熟视无睹？作者引领读者穿梭于报刊插图、西洋镜、摄影术、广告月份牌、小说绣像等纷繁的视觉材料中，揭示视觉技术如何深度参与塑造了近代中国人的意识观念、消费文化与现代性体验。

《“视而不见”：近代中国视觉文化》（以下简称《“视而不见”》）作者黄琼瑶打破了“文本至上”的历史研究范式，提供了一种新颖的“以图证史”的方法论，让读者得以窥见那些潜藏在历史表层之下的、被叙事与话语所遮蔽的视觉无意识，从而对“现代中国何以形成”这一宏大命题，给出了一个生动且深刻的解答。

我们通常认为，历史是由文字书写的。档案、书信、奏折、报刊文章……这些构成了我们理解过去，尤其是理解近代中国那段剧烈变革岁月的主要依据。然而，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却长期被忽视：生活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中国人，他们不仅是“读”着文字，更是“看”着一个飞速变化的视觉世界步入现代的。西洋镜、照相馆、报刊上的时事画报、香烟盒子上的广告、革命宣传中的漫画——这些图像洪流同样在深刻地塑造着人们对自我、国家和世界的认知。

《“视而不见”》一书正是将探照灯射向了这片曾经灰暗的领域。其书名“视而不见”并非指代一种生理上的失明，而是指向一种文化上的“盲视”：一方面，是历史中的行动者对他们日常所见的某些视觉现象习以为常、未加深思；另一方面，更是后世研究者过于依赖文本档案，而对这些庞杂、通俗甚至俚俗的视觉材料缺乏应有的重视，从而错过了通往历史现场的另一条密径。本书的主旨，便是要唤醒这种“眼力”，带领读者去看见那些曾经被我们忽视的视觉景观，并解读其中蕴藏的丰富文化密码。

在视觉洪流中打捞现代性体验，本书的内容并非围绕某一位画家或某一艺术流派展开，而是采取了一种跨媒介、全景式的分析框架。它将近代中国的视觉文化视为一个整体场域，探讨了多种视觉媒介和实践的交织与互动。书中探讨了摄影术的传入如何颠覆了传统的肖像观念，从皇室到百姓，人们如何通过“照相”来重新定义自我身份；石印技术的普及又如何让《点石斋画报》这样的媒体得以用“画图-文字”的方式报道新闻，将遥远的世界奇观和上海本地的市井生活同时呈现在读者眼前，构建了一种全新的“世界想象”。

月份牌广告画是本书的重点之一。那些身着旗袍、笑容温婉又略带摩登气息的女性形象，不仅仅是商品的推销员，更是现代都市生活方式的代言人。她们定义了何为“美”，何为“时髦”，并巧妙地将消费主义、国货观念（如南洋兄弟烟草公司的广告）与性别凝视交织在一起，参与塑造了近代中国都市女性的新形象。

从“以图证史”到“视觉的文化史”，本书的学术创新性是显而易见的。它超越了传统艺术史“风格分析”和“名家杰作”的范式，也不同于简单地将图像作为文本历史的插图或注脚的“以图证史”。它致力于实践，是一种真正的“视觉文化研究”路径。其核心方法论在于，将“图像”视为一种主动的、生产性的力量，而不仅仅是被动的反映。图像不是在“印证”历史，它本身就在“构成”历史。一本书籍的插图并不只是让文本更美观，它可能简化、扭曲甚至完全重构文本的叙事，引导读者进行某种特定的解读。一张精心拍摄的革命者肖像，其目的在于塑造一个英勇、果决的公共形象，从而动员观众的情感与政治认同。

跨界视野也是《“视而不见”》一书令人称道之处。它将艺术史、媒介研究、文化研究、历史学和社会学的方法熔于一炉，打破了学科壁垒。讨论一幅广告画时，它既分析其绘画技法（艺术史），也探讨其印刷技术和传播渠道（媒介研究），还解读其蕴含的消费文化（文化研究），并将其置于具体的宏观经济和国货运动背景中（历史学）。这种多维度的分析，使得其对视觉现象的阐释饱满而深刻。

对于一部涉及大量理论资源的学术著作而言，本书的文本风格堪称平实可读、深入浅出。作者避免了晦涩的理论术语轰炸，即便引入西方视觉文化理论，如米歇尔、伯杰等人的观点，也总是将其融于具体的案例分析之中，让理论为阐释服务，而非用案例来印证理论。读者仿佛跟随一位博学的向导，漫步于一个由老照片、画报、广告和漫画构成的展览馆中，聆听每一件展品背后的故事及其相互间的关联。这种可读性极大地降低了阅读门槛，不仅使专业研究者，而且与对近代历史文化感兴趣的读者，也能从中获得知识与阅读的乐趣。

重塑历史感知的“眼力”，《“视而不见”》是具备价值与影响的。它为中国近代史研究提供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新视角和新工具。提醒我们，历史研究的材料库需要大幅扩容，那些散落的视觉材料，是亟待挖掘的宝库。它会丰富和刷新我们对近代中国的感知。那段历史不再是黑白文字描述的抽象进程，而变成了一个充满色彩、形象和视觉冲突的鲜活场域。我们更能体会到当时人们身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在视觉层面所感受到的震撼与迷茫。

《“视而不见”》一书虽处理的是历史问题，但其核心关切却具有强烈的当代性。在一个被图像、短视频、虚拟现实全方位包围的今天，我们何尝不是处在一个视觉洪流的时代？我们如何看待图像？又如何被图像所塑造？哪些我们当下的视觉现象正处于一种“视而不见”的状态？本书提供的历史镜鉴，足以引发人们对自身所处视觉环境的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