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玉梅

寒露一过，秋就深了，早晚的寒意如秋水一样凉。

赵家小院里，丰收的柿子仿佛给院子铺上了一层红色的绒毯。赵老夯蹲在大门槛上，身影像一根枯黑的树根，粗糙的手掌来回搓着一枚又圆又饱满的柿子，眼神却落在前方的柿子堆上。

这两年柿醋的销路不好，这沉甸甸的收获，竟成了压在他心口的大石。

“爹，今年的柿子又是大丰收啊！”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儿子赵明桥回来了。

赵老夯没回头，烟袋锅重重磕在门槛上，火星四溅：“你不在城里好好待着，回来干啥？”

“爹，我听说今年的柿子又大丰收，想回来帮帮你。”

“树上的果、地里的粮，祖宗传下的手艺，老天的脸，哪样由得了人？”赵老夯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蹦出来的。他站起身，瞅着墙角那排陶缸，指了指满院的柿子，说：“实在不行，砍树，烧炭！”话里透着无奈。

赵明桥心头一紧。他们家的柿醋可是祖传下来的手艺，祖父曾用它养活了一大家人，父亲也是用这手艺供他读完了大学。可如今，新兴的工艺，让古老的传统酿法显得笨拙、落后，父亲的柿醋除了村里的老人还认，几乎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

赵明桥目光掠过父亲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脸说：“爹，让我试试。”

“你？你懂啥？”

赵明桥大学毕业后在城里作电商运营，积累了一些经验，他回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

赵老夯不相信儿子能帮上忙，但还是在赵明桥的劝说下，精心挑选那些饱满红透的柿子，清洗、破碎，将果泥注入祖传的陶缸，配合赵明桥拍摄了古法酿造柿醋的全过程，然后耐心等待时光与微生物缓慢而神奇的发酵、转化。赵明桥拍下父亲布满老茧的手在陶缸沿上反复摩挲的细节，并配上文字：“一缸醋，三百个日夜，一位老农全部的心血守望。”没想到，视频竟意外冲上抖音热榜第11名，落寞的老陶缸，第一次通过互联网被遥远的陌生目光聚焦。

赵明桥又开通了网上直播带货账号，说服父亲改进包装，重新置办了封装设备。赵老夯满是疑虑地看着儿子忙碌。当第一箱封装好的“老夯柿醋”被郑重其事地发走时，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印有自己头像的朴素标签，良久，才低声咕哝了一句：“搞这些花哨。”

初战告捷的喜悦尚未沉淀，新的挑战便伴随着凛冽的秋风而来。电商平台上零星出现了关于醋液浑浊、口感过酸的差评。赵明桥翻看着那些评语，拿起一瓶醋，对着光仔细端详，又轻轻抿了一口，眉头皱得很深。父亲古法发酵酿出的醋，风味醇厚独特，但与现代消费者追求的澄澈、柔和确实存在差异。

父子俩第一次发生了争论。赵老夯激动地指着墙角的陶缸，嗓门盖过了屋外的风声：“铁桶养不出活醋！祖宗传下的陶缸，缸壁能透气，醋才酿得有筋骨！改？除非我死了！” 赵明桥看着父亲眼中固执的火焰，感受到了匠人面对手艺被质疑时的本能捍卫。

争论虽然毫无结果，但父子俩在口感的改进上还是达成了一致。赵明桥心里高兴，在清理发酵后废弃的醋渣时，偶然发现，浸泡过醋渣的抹布，竟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沉静的橙红色。这抹意外的色彩，瞬间点亮了他的思绪。他查阅资料，发现柿子因富含单宁，自古就有染色的传统。一个大胆的想法如电光火石般迸发：能否将“老夯柿醋”与天然“柿染”工艺结合，赋予产品全新的文化内涵和更高的附加值？他立刻行动起来，尝试用不同浓度的醋渣水浸染布料。经过反复试验，素白的棉麻、真丝在柿染魔法下，呈现出从落日熔金到秋叶静美般丰富而温润的红色系，古朴而充满生机。赵明桥兴奋地将一小块染好的丝绸拿给父亲。

赵老夯捏着那块染着柿红色的丝绸，对着光看了又看，指腹反复摩挲那柔韧的纤维和独特的色泽，眼中顽固的坚冰，终于在那抹温暖的柿红里，悄然融化。

赵明桥果断行动，与县城一家濒临倒闭的丝绸小厂合作，用柿染工艺开发出系列丝巾、手帕。他精心设计包装，将柿醋与柿染丝巾搭配成“柿红礼盒”，讲述一个关于土地、时光与匠心的完整故事。礼盒首次亮相省城文创市集，便如磁石般吸引了众多目光。赵明桥站在摊位前，清晰讲述着古法酿造的秘密，展示着柿染丝巾独特的温润光泽。他让礼仪小姐把一条丝巾围在一位好奇的女士颈间，那温暖的柿红色瞬间点亮了女士的面庞。人们惊叹于这来自土地的天然色彩和醇厚风味，争相购买，摊前一时人头攒动。

赵老夯从手机视频上看着儿子从容地介绍，看着文创市集上的游人惊喜地触摸丝巾、品鉴柿醋。一个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瓶醋，凑近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赞赏的神情。她又拿起一条柿染丝巾披在身上，由衷地赞叹：“这颜色真美，像把秋天披在身上了！”赵老夯布满皱纹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伸出粗糙的手，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屏幕上女孩手中的丝巾，指尖仿佛感受到了那柔软。

秋风起，赵家小院整齐排列着晾晒柿染布匹的木架，暖红、橙金、深褐……阳光穿透织物，流淌着土地深沉而丰饶的色谱。小院门口，“赵记醋坊”的老木牌旁，并列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匾：“柿红工坊”。赵明桥和几个回村的年轻人围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订单数据。那些曾被父亲说“砍了烧炭”的老柿树，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在秋风中红得炽烈而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