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画

辽宁日报 2025年09月10日

白小川

在最后一堂课上,有同学问他,“老师,您最难忘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不假思索,却故作沉思。他不想让孩子们看出他回答的太过随意。

他说,“嗯……是关于一幅画的事。”

“一幅画?那一定是美丽的画。”“也或许是一幅国内外大师的名画呢。”“或者是老师喜欢的人,呵呵。”“一定是名人的大作。我爸说,名人字画最值钱啦,也最值得珍藏”……

孩子们奇思妙想,说得天花乱坠。他有些乐不可支,现在的孩子真了不得,网络时代真了不起,小小年纪就可以知晓天下事。

他说,还是我来讲吧,最后一堂课,我们一起聊聊书本外的东西,这个也很重要。

孩子们定睛瞅他,时间仿佛静止住,教室里少有的安静。透过窗棂,天空湛蓝,像一片海洋在头顶悬挂,或者也像是他们倒立在遥远的海面之上。他的思绪突然开始轻轻荡漾开。校园里的三角梅格外迷人。

“那年我刚上大学,从农村来到城市读书,就像刘姥姥当初进大观园一样。你们能理解吧?”他笑。

孩子们抿嘴乐,故事就此展开。

有一次他从校外回来,正赶上大雨滂沱,几米远才能看清人影。前面有一个坡道,很陡,他常走。冬天坡上会结冰,他就在上面打出溜滑。那是作为一个农村来的学生,最让他自豪的事情。而在大雨里,似乎也有个人在打出溜滑。他扬起伞,透过雨雾,强睁开眼,原来一个女人推着一辆三轮车,在蹒跚爬坡呢。她勉强推上去,脚下一滑,连车子带人就滑了下来。她又勉强推,车子像倔强的老牛,就是不听使唤。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还是又滑了下来,差点摔倒。

“你们说这时候,我该咋办?”他又问孩子们。

“帮她推啊!”

他便扔掉雨伞,使出浑身解数,全力帮她推车。车子爬上坡,女人才艰难地消失在雨中。当然了,女人对他千恩万谢,要不然车里的货物就得全泡水了。

“后来呢,还有故事没?”几个调皮的男孩急问道。

他说,你们几个小屁孩思想够复杂的。他们嘿嘿乐,脸色微红。

“当然还有故事。”他也嘿嘿坏笑道。

周末,他喜欢在附近的小街上转。小街店铺林立,小巧别致,干净亮堂,吃喝玩乐一应俱全,透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哦,人间烟火,你们懂不?到我这个年纪,你们就明白了。”

他路过一家饮品店。那店很新,很潮,他没见过的那种潮。他只是在门口看看而已,突然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进来喝一杯吧?我请客。”

声音有些熟,在哪听过,他不敢确认,当时就愣在那里。

“进来吧!不认识我了?那天下大雨,你帮我推车来着。”随即她露出浅浅的微笑,像桃花那般灿烂。他“啊”了一下,脚步不听使唤,随着她的笑声就坐了下来。

“是你啊!这是你的店?你一个人干的?”他拿起她倒的饮品,试探地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放下杯子,差点将杯子碰倒。

她仍在笑,他也笑得腼腆。他其实很少跟女孩子打交道,跟这样一个成熟的做生意的女人打交道更是头一遭。

她又给他续了一杯,她说这叫橘子红茶,是店里的新品。她问他感觉咋样?他说有橘子和红茶的味道。她边拾掇煮茶工具,边将切好的橘子收起,又麻利地将晶莹剔透的冰糖打碎。她又笑。他说还有清爽甘甜的味道,便开始四下翻找口袋。他想她定看出了他的囧样子。

“几杯水而已,算个啥,感谢那天你帮忙推车,不然就亏大了。”

后来他总去那儿,帮她干杂活,搬进搬出的力气活。她孩子两岁,丈夫在外跑运输遭遇车祸没了。她比他才大两岁而已,就经历了这么多坎坷。他开始叫她姐,尽管心里有些不情愿。

“这幅画是离开学校之前,我偷着给她画的。她很惊讶,说画得真好,哪里还是她呢。最终我珍藏了画,作为分别的纪念。可这并不是我的本意,画画是我对这个斑斓世界的另一种表达。”

他边说边把画挂在黑板上。“这是一幅很普通的画,不值啥钱。”他看见孩子们睁大了眼睛,“我带过很多个毕业班,每次他们即将毕业,在最后一堂课我都会拿出这幅画,讲讲我和它的故事。”

他讲完,孩子们就拍起了手。他们说那个姐姐真漂亮,长发飘逸,面若桃花,那双眼睛闪亮亮的,像会说话一样。他有些激动,“是啊,那个姐姐很漂亮。老师当时家里很困难,几度面临辍学,都是那个姐姐资助和鼓励我。有一回我都收拾好了行李卷,是她硬把我拉回来的。她说,把书读下去,才有希望。”

那几个调皮的男孩,也是难得的沉默。有几个女同学偷偷地流出眼泪。记忆的潮水在慢慢隐退,可那幅画却依旧那么清晰,明亮。

后来他做了老师,回去找那个姐姐,想表达他复杂的谢意。可店铺不在了,时光流转,小街也变了模样。他从东街转到西街,心里头五味杂陈。去问了物业,才知她早走了。她带着幼小的孩子改嫁到他乡。当然,最后这些话,他从没跟孩子们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