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电影院

辽宁日报 2025年09月10日

杨兆宇

大哥的一生和一个电影院紧密相关,这就是沈阳的东北电影院。这家电影院不仅曾是沈阳最大的影院,还曾是东亚最大的影院。非常巧,这家影院是1938年建的,我大哥也是1938年出生的。大哥从1954年到2004年一直在这个影院工作,因为整个影院的电器需要他维修,1998年退休后也天天去,一直工作到2004年这座建筑被拆除。

2004年曾有报社做东北电影院拆迁报道时,两次提到我大哥。文中说:“采访过程中,记者发现了一位70多岁的老人一直在附近默默地看着,他的眼圈始终红红的。他是在东北电影院工作了50年的老放映员杨兆禄,从电影院拆迁开始,他每天都到这里来看看,看着看着不免老泪纵横,半个世纪的情结使他难以忘记。他说他的两个儿子也在东北电影院工作,如今电影院不在了,心里真不是滋味。”最后又写道:“70多岁的老放映员杨兆禄一直眼含热泪在附近看着。”这是我大哥的名字唯一一次见诸报端。

大哥从16岁开始在这家影院工作,先做服务员。那时大哥刚从农村来沈阳,看什么都觉得稀奇,打扫卫生间时觉得镶马赛克的卫生间和老家的茅坑有天壤之别。当时他每月挣24元却很满足,说比老家的作宾大爷挣得还多。这种知足心理使他有使不完地劲。大哥口讷,不善于说,只是一个劲地干。那时大哥吃住都在影院,影院里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这可不是一天半天,一次两次,是五十年如一日都这么干。

一年后大哥学习放映,就这样当了50年放映员。东北电影院,相信老沈阳人都知道,都在那看过电影。大哥放映了50年电影,我估计老沈阳人都看过我大哥放映的电影。我看过的就不计其数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我常见这种情景,电影眼看要开演了,大哥还在替服务员把门收票入场,打开幕铃了,大哥一步迈三蹬楼梯往二三楼之间的放映室跑。

一到影院维修期间,大哥总是干活最多的人,爬高最多、钻天棚最多、当蜘蛛侠的时候最多。50年时间里,每天下班衣服最脏,手上、身上口子最多的人一定是我大哥。大哥是放映员,不是专职电工,但影院所有电器,不只是放映机,大哥都是主要的安装人和维修人,影院一切和电相关的事都是他的事。1969年,一个雨天,影院3楼下面的霓虹灯冒火,在班的人都在下面焦急地看着不知所措,我大哥一个人带着电工工具绳子爬上去处理。50年里,影院危急事件现场必有我大哥身影。

结婚前,大哥吃住都在影院,以影院为家。他的青春时光都给了东北电影院。1962年大哥结婚,婚后就住在影院售票处楼上。大哥没有其他爱好,周末也不出去玩,影院有事,在楼下喊一声,大哥马上就去影院。到了周末,晚上都不得休息。后来影院分新房时大哥分的房子离影院更近,影院有事,隔窗户喊一声他就听到了。这样,几十年间大哥的周末和晚上也处于随时待命状态,养成了他哪也去不了的习惯。数不清多少次,我在大哥家吃饭,正吃着,影院那边人喊“杨师傅”,那声音急促,大哥一听准是影院出了别人处理不了的事,撂下饭碗一路小跑着去处理。大嫂总抱怨说:“你大哥卖给电影院了。”说了几十年,大哥还是那样。这样,影院职工从“小杨”喊到“杨师傅”,再到“杨老”,大哥已经把多干活,多干别人不能干、不愿意干的活,看成自己实现自身价值的事了。

当年东北电影院的设备,在沈阳影院中一直是最好的。1958年就引进德国35毫米宽银幕电影系统。1987年又率先探索了立体电影、70毫米宽银幕电影、球幕电影等技术,其改进速度居全国前位。1998年,为迎接第八届金鸡百花电影节,市政府投资1700万元对其进行全面改造,从德国进口先进的设备。1999年,东北电影院引进了数字解码立体声技术。在这4次重大技术升级过程中,大哥都是安装、使用和维修的负责人。

大哥文化程度不高,但他一生刻苦钻研放映技术和电器修理技术。他买的书都是这一类的,他不但认真读了,还记了大量的笔记。他还整理过放映技术讲稿,向年轻的放映员传授放映技术。影院引进的设备多数是德国的,都有英文说明书,大哥多次让我帮他翻译放映设备的使用和维修说明书。

大哥不善言谈,和人谈点什么事都得要拉着我大嫂去,他只是一个劲地干。大哥的工作得到影院领导和同事的认可,退休前做到影院“电器和放映部主任”的职位,享受了影院副经理待遇。

大哥走了,他是我心中唯一的电影院。他的一生像他放映过的电影,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