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燕
欣翊和父亲闹了个不欢而散。
看着父亲气哼哼的背影,欣翊承认父亲说得有道理,孬头好吃懒做,严重点说,就是一颗老鼠屎,弄不好,会坏了一锅粥。可是,作为村书记、冷水鱼养殖合作社社长,他必须拉孬头一把,这更是驻村章书记的心愿。
白天欣翊和章书记再次去了孬头家。已近正午,俩人推开门,满屋子的酒味,而孬头还在炕上呼呼大睡,看来是昨天晚上酒醉还没醒。欣翊上前一把掀开满是酒气的被子,将孬头从炕上拽起来:“看看日头都照腚了!你还有点人样没?” 孬头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嬉皮笑脸地说:“我梦里正吃席呢,让你给搅和了。”
“吃席?吃你自己的席!”欣翊恨铁不成钢,“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全村老少爷们都在奔好日子,你就甘心烂在这酒罐子里?”
“怎么能甘心?”孬头晃晃悠悠地坐起来,摸向炕头的酒瓶,发现瓶子空了,悻悻地咂咂嘴,“不甘有啥用?一醉解千愁,古人说的,还能有错?”
“要怎么样,你才能有上进心?”章书记问道。
“你给我找个媳妇,我就好好干。”孬头仍旧嬉皮笑脸。
“你要是好好干,媳妇的事包在我身上。你说说,你想干啥?”章书记又回道。
“我也想养鱼。”
欣翊跟章书记商量半天,最后决定让孬头先到自家鱼池做工,让父亲带他,教他养鱼技术,等学成了,再帮他建鱼池。但欣翊知道,这首先要过父亲那关,果然,父亲强烈反对。
“你忘了,前几年他吃扶贫羊的事了,还有卖药材种子的事?”父亲有足够的理由反对孬头跟他学养鱼。
“全村现在就他还穷得叮当响,孤身一人,没有父母管着。爸,咱再给他一次机会,章书记说,如果这次他还不上道,咱就彻底不管他了。”
章书记是驻村第一书记,来村里已经九年了。九年中他一次次给孬头找致富项目,就像富贵老汉说的,最后都成了泡影。面对这样一个生熟煮不烂的主儿,章书记和欣翊都很头疼。
年逾六旬的富贵老汉,让孬头这事闹得一肚子气,蹚着傍晚的昏黄,来到自家的冷水鱼池边,一路向东,一边走一边看,这池是金鳟,这池是虹鳟,这池是鲟鱼,其中虹鳟鱼是获得省级水产良种场认定证书的。无论儿子怎么说,他都不放心把这些尊贵的鱼,交给孬头来养。
最后他在最西头的池边坐下来。
冷水鱼池不似一般的养鱼塘,宽度只有五米,深度一米,像一条长长的宽水渠,源头是鸡公山的泉水。老汉把手伸进池子里,水温带着泉水的特质,清凉适度。月亮升了起来,清晖洒在鱼池里,泛起粼粼银白光。鱼的密度大,只要稍微一动,就响起一片泼剌泼剌的声音,还有制氧机哗哗地打着水花的声音,富贵老汉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令他着迷,让他愉悦。
想当年自己一路向北,在一个叫凤阳的地方,给一个冷水鱼养殖的人家做工,开始他只想挣点工钱养家糊口,看到冷水养鱼真能挣钱,就有了想法。
家乡那儿有座鸡公山,那儿有取之不尽的泉水,有了技术就可以冷水养鱼,那是一条地利的致富路。有了想法,心就野了,想方设法把技术学到手,然后回到家乡,开始冷水鱼养殖,从一池到十池再到四十几池,品种也从单一的鲟鱼,发展到虹鳟、金鳟、七彩鲑、哲罗鲑多个品种。这些年,他和家人像照顾孩子一样,对冷水鱼呵护备至,投料、打氧、清淤,每一个环节都做得巨细无遗。这些鱼走进京、沪等大城市,他们家的收入越来越好。
后来儿子欣翊接手管理,再后来欣翊带动了更多人家冷水鱼养殖,并成立了冷水鱼养殖合作社。
说一千道一万,富贵老汉也不愿意带孬头,他不是那块料。
又一个晚饭时间,章书记来到富贵老汉家。
章书记来村这么多年,跟乡亲处得像一家人似的。尽管富贵老汉的心里还别扭着,还是很热情地让座,倒茶。
“叔,咱爷俩好长时间没一起喝酒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瓶“建凌特酿”来。
“你今天不回驻地了?”
“不回了,喝完就在您这儿睡了。”
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光,章书记偷偷给欣翊发去短信,让他过来,说有惊喜。
这个惊喜当然是富贵老汉同意带孬头了。
那天晚上,三杯“建凌特酿”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叔,吃扶贫羊、卖药材种子,孬头的哪一件事都够寒人心的。可您想没想过,他为啥一次次骗那点小利?因为他穷,除了眼前这点好处,他看不到任何长远的东西。”见富贵老汉没吱声,章书记接着说,“我们是用您的宝贝鱼,磨他这块锈铁!磨亮了,是一块料,磨不亮,他也甭想再骗吃骗喝,我和欣翊第一个不答应!”章书记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叔,我不是信他,我是信您。信您这手艺,信您这规矩,除了您,村子里谁还能把这块锈铁磨成钢?”富贵老汉沉默了一会儿,仰头把酒干了,重重地把酒盅撂在桌上:“……兔崽子要是敢祸害我的鱼,我把他腿打折!” 章书记笑了:“您老这算是答应了?”老汉红着一张脸:“咱爷俩干了这杯!”
两年下来,“孬头”这外号几乎没人叫了,大家都开始叫他大名“张铁头”。他跟师傅学了一手过硬的养鱼技术,拥有了十个生机勃勃的冷水池,他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在前不久,章书记通过别村的驻村书记,还真给张铁头说了个对象。女方带一个三岁女孩,一眼就相中了张铁头。婚礼就定在这个星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