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陶然
曾点告诉孔子,他的理想就是在暮春三月,去郊野亲水、沐浴、吹风、歌唱,“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我们一行几人,羡慕古人的诗意,在暑气铺满时来了兴致,决意前往七星湿地公园,学一学曾点那暮春里的风雅——只是如今八月,春服早已卸下,夏服轻便,倒更宜于野趣了。
八月的风掠过湿地的芦苇荡时,我们踩着被晒得微烫的木栈道往里走,帆布包里面是冰镇的酸梅汤和刚出炉的绿豆糕,倒有几分像古人野餐时的郑重。
溪水在公园深处蜿蜒,如一条柔软的玉带,清冽而明净,把暑热隔在岸上。我们择了一处浓荫铺开毯席。那日,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皆来了。朋友们忙着支帐篷,孩子们则如小兽般,早耐不住性子脱了鞋袜,赤足踩入溪水。溪石圆润清凉,水漫过脚踝,仿佛将整个八月裹在脚背的沁凉里。孩子们弯腰嬉水,水珠溅起如银屑,笑声也如溪水一般清亮地散开。曾点所谓“浴乎沂”,这欢跃于浅流中的童趣,岂不正是那古意的回响?
待得众人纷纷坐定,树影筛下光斑,于草席上跃动。餐布上渐渐堆满了吃食。没有鼎镬烹煮的繁复,只有些简单的清爽:切得整齐的西瓜块渗出甜水,腌渍的黄瓜条泛着脆绿,连朋友带来的酱鸭,都特意撕成了方便抓取的小块。我们席地而坐,不用讲究什么礼仪,手抓着食物往嘴里送,酸梅汤的冰碴在舌尖化开时,竟品出些“疏食饮水”的自在。食物香气混着水汽草木清气,飘散在溪边,竟也酝酿出一股莫名的清欢。
远处树冠如盖,浓绿欲滴。众人懒懒地靠在树下,风从叶隙间钻进来,轻轻拂过额上汗珠,竟有“风乎舞雩”之逸意。仰头望时,树梢缝隙间漏下天光,明晃晃的,使人微醺。那清凉的溪水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孩子断续的笑闹声,竟似合成一支无字的谣曲,直飘向云外——古人归途所咏,大概便是这天地间无词的自然乐章吧。
日影渐斜,归途已近。收拾停当,大家沿着溪边小径徐行。溪水映着西斜的阳光,粼粼金光如跳动的音符。脚步轻快,古人“咏而归”的画卷,此刻竟在八月的晚照里徐徐铺展于足下。
归途中,忽然想起夫子喟然叹许曾点的那个春日。原来无论春服夏衫,无论沂水还是溪地,人心中一点对山水的亲近与依恋,竟如古木盘根,千年不移;那青绿之间的片刻停驻,便是凡俗生命在天地间最朴素也最恒久的呼吸与欢愉。在好时节里,和投契的人一起,心中一片澄澈空明,这欢愉本在尘网之外,如同溪水,只流向人迹稀疏的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