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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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教授的《推敲“自我”：小说在十八世纪的英国》修订版近日出版，这是一部学术性与可读性兼具的力作。本书深入剖析了十八世纪英国小说不仅是文学的演进，更是一场思想革命的参与者。黄梅论证了小说这一新兴形式通过其叙事创新，主动参与了现代“自我”观念的塑造与建构。揭示了小说作品中关于阶级、性别与个人身份的复杂博弈，并巧妙地将其置于中国文化语境下进行观照，使遥远的英国文学成为映照当下个体自我意识的一面镜子，引导读者思考“我是谁”这一永恒命题的历史与当下。

黄梅教授的《推敲“自我”：小说在十八世纪的英国》（以下简称《推敲“自我”》）不仅仅是一部文学批评著作，更是一面映照当代人自我意识的镜子，让读者在18世纪英国小说的世界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18世纪的英国，一种新的文学形式——小说悄然兴起，并迅速成为当时最受欢迎的大众读物。这些小说看似讲述着平凡人物的日常故事，却在不经意间参与了一场思想革命：现代“自我”的发现与建构。

黄梅的《推敲“自我”》通过对这一时期英国小说的细致解读，展示了一个迷人的学术图景：文学不仅反映时代精神，更主动参与价值观念的塑造。

笛福被誉为“英国乃至欧洲写实派的鼻祖”，他的创作突破了过去小说从童话、历史、传奇等题材入手的常规，转而从个人体验出发。黄梅在书中首先关注了笛福及其代表作《鲁滨逊漂流记》。鲁滨逊漂流荒岛的故事，表面上是一场冒险传奇，本质上却是现代个体自我建构的寓言。鲁滨逊违抗父命、离家出海的行为，体现了个人在建构自我之初摆脱权威和自主选择的精神。黄梅精辟地指出，笛福的自传式长篇小说关注的是“自我”，也就是个人体验。作品中“我”以第一人称的身份出现，根据“在真实的时间与空间中的行为与感受”进行叙事，创造了一种惊人的真实感。

塞缪尔·理查逊将这种自我探索引向了内心世界。他的书信体小说《帕梅拉》突破了传统小说对外在行动的过度关注，转而深入人物的心理空间。理查逊的小说“描述了人们的个人生活和精神感情”，展示了年轻女性在爱情中所表现出来的“丰富而又深邃的内心世界”。这种对心理真实的追求，使理查逊成为“心理现实主义”的先驱。

黄梅在书中提出的一个核心观点是，18世纪英国小说家们秉承揭示个人主体性与社会公共性互为建构的原则，通过文学创作参与了现实世界的建构。笛福的《摩尔·弗兰德斯》与《罗克珊娜》是“窥视与劝诫融合的实践”。这些作品既是引人入胜的故事，又承载着道德劝诫的功能，体现了文学创作与社会规范之间的复杂关系。黄梅揭示了小说这一形式的独特本质——它通过虚构叙事，反而更有效地参与了对现实世界的塑造。这种观点打破了传统，认为文学只是现实反映的简化理解，展现了文学与社会之间辩证互动的关系。

在《推敲“自我”》中，黄梅特别关注了阶级和性别在自我形成过程中的作用。这一点在她对《帕梅拉》的分析中尤为明显。理查逊的《帕梅拉》不仅仅是一个大叔爱上少女的浪漫故事，更是阶级身份和性别身份建构性和可操作性的展现。小说通过贞洁述行实现了中下阶层女性渴望通过婚姻提高社会地位，改善经济状况的“灰姑娘”梦想。黄梅指出，帕梅拉的私人信件到达其目的地——主人毕先生、她的双亲以及社会大众阅读并赞同她在信函中所写的一切。她个人的身份也由一名女仆升格为女主人毕太太。但同时也正由于全然仰赖于大众的认同许可，帕梅拉的自我无法控制其表现。到小说结尾时，她终止原本自然舒畅的“即刻书写”而屈服于她在小说前半部所挑战的阶级制度。

叙事技巧如何塑造自我？黄梅在《推敲“自我”》中展示了出色的文本细读能力，分析了小说形式如何参与自我观念的表达。笛福采用第一人称叙事，让主角亲口说出自己的经历，这比旁观者说出别人的经历更有说服力，也更能体现“真实性”。当“我”说出自己的经历时，读者会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从而对这个世界产生一种强烈的信任。理查逊则发展了书信体形式，使其成为“最能体现细微感情的叙述方法”。以“你”和“你们”作为故事的开始，主角的注意力由普通的观众转移到了她的家长身上，使得阅读的观众脱离了自己的身份，变成了一个窃听他人隐私信息的人。

《推敲“自我”》修订版的最大亮点，在于黄梅自然融入了对中国当下社会的关怀并在中国语境中思考英国文学。她通过对18世纪英国小说的研究，实际上是在与我们当下的中国文化对话。研究18世纪原始积累、资本主义、工业革命等背景下的英国社会“自我”的变迁与修正，有助于思考当下人们面临的一些困境，提供些许有益的思路。黄梅根据自己的阅读经验来展开叙述，概念后面总是有细致精到的文本阅读与分析。这种扎实的学风，使她的著作既有学术深度，又具有可读性。

斯蒂芬·格林布拉特在研究文艺复兴时期作品时，提出了自我塑造理论，强调“我是我自己身份的主要制造者”。黄梅为我们展示了文学文本如何成为文化符号系统的一部分，如何呈现社会及文学文本世界的社会化。这种研究方法与斯蒂芬·格林布拉特等新历史主义者的“自我塑造”理论有着对话关系。《推敲“自我”》的学术价值不仅限于文学研究领域，更拓展到了更广阔的文化研究范畴。黄梅不仅关注个体如何塑造自身，更关注自我塑造如何受到社会、宗教、政治等外部因素的影响，展示了自我形成过程中个人与社会的复杂互动。通过对18世纪英国小说的精湛解读，展示了文学如何成为自我观念形成的重要媒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