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河渔趣儿

辽宁日报 2025年08月20日

杨开来

我的故乡新宾满族自治县平顶山乡,是太子河发源地之一。那沟沟岔岔里的水,都是长白山余脉山山岭岭的涵养。在那山水之间,如果你登高远眺,每条溪流都是蜿蜒绵亘在无边绿意里的一条玉带,你看不见来处,也望不到尽头……如果你沿河览胜,那通明澄澈的溪水顺山涧跌宕而下,一路溅起散银碎玉,叮咚作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歌;一入平川,它又行得缓,镜子一般的水面似流非流,倒映出蓝天白云,绿树红花,像一幅鲜活的画。这时候,画里还会有成群的鱼儿游来游去,一下子就抓走了你的目光,那便是太子河上游特有的物产“小河鱼”了。

小河鱼是辽东人对太子河上游冷水鱼的统称。其中,有在水面上穿梭往来,上下翻腾,依仗游得快而洋洋自得的“柳根儿(细鳞鱼)”;有在色彩斑驳的河底卵石间探头探脑的“花泥鳅(北方须鳅)”;有仗着身上长着黑黄相间斑点,就敢明晃晃贴在河底细沙上掩人耳目的“沙轱辘子(棒花鱼)”;有大头小尾,颜色黑褐,长着一对仿佛永远也睁不开的小眼睛,日间蛰伏在河底下沙窝草丛里一动不动的“瞎嘎子鱼(鸭绿江鳢)”;还有动不动就显摆一下,奋力跃出水面,落下去跌出个漂亮水花的“小鲫鱼壳子”……太子河上游的溪流深深浅浅,多不没膝。溪流里的小河鱼长可三寸,重不足两,小归小,清冷纯净的溪水却造就了它极其鲜美的肉质,自古以来,就是故乡人一道天赐的口福。然而,半个多世纪前,日子过得紧,大人的心思和力气都用在了山里贫瘠的土地上,下河捉鱼,就成了一出出兴致盎然的活报剧,呈现在娃娃们的童年时光里。时至今日,那太子河里的渔趣,还常常在我的记忆中闪回。

震石板,这大概是最原始的捉鱼之法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扛着一柄大人们开山凿石的八磅锤下到河里,受到惊吓的小河鱼纷纷游进石板底下藏身。这时举起大锤照着石板“砰”的一声砸下去,迅速掀开,石板底下的小河鱼就晕晕乎乎地漂起来,再拿上抄网顺势一抄,手到擒来。这一套动作需要两个人配合默契,手疾眼快。砸不准,没有鱼;抄得慢,晕过去的鱼醒来,一甩尾巴就逃掉了。震石板时也需要全神贯注。捉鱼时不知不觉就顺着河道走出好几里,手上磨出血泡,脚下硌得生疼竟全然不知。待归得家来,将小鱼篓倒了又倒,也不过是斤八两的鱼货,只配炸一碗鱼酱。鱼酱虽少却是格外鲜美,就着鱼酱呼噜呼噜喝上两大碗玉米粥,小肚子就吃得鼓起来了。

水无常形,因地而宜。溪流出山,经常会因地势的羁绊阻碍,分岔而行,走着走着,又汇合在一起,每一次分合都是自然的造化,也给捉鱼提供了便利。选一对水浅的河汊,先在其中一条相对平坦开阔的河汊下游垒起一道河卵石坝,石坝过水不过鱼。石坝垒完就在上游分岔处将水流憋住引向另一条河汊。这样,被憋住的河汊就很快干涸了,各种小河鱼被困在干涸的河床上,越是挣扎就越是显眼。这时,弯下腰去只管往鱼篓里捡就是了。村里的孩子们得知有谁憋住了河汊,便会纷纷赶来一起捡鱼,谁捡归谁。憋河汊的小孩并不在意,大家一起玩得开心就好,这是山里人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只是他们要不断重复大人们嘱咐的话:“捡大的,留小的,捡大的,留小的啊……”末了,他们再将垒起的石坝拆掉,憋住的河水放开,恢复原貌,让留下来的小鱼回到河里,继续生长。

娃娃喜欢捉鱼,心灵手巧的家长会忙里偷闲为他们编几只“瓮子”。瓮子用河边柔软的细柳条编成,形状像一只带着大喇叭口的椭圆形水瓮,喇叭口边上编有倒刺,底部留有大小均匀的出水孔。有了瓮子,用河卵石顺河道斜着垒起拦鱼不拦水的两道坝,两坝汇合处留一个主出水口,再用小木桩将瓮子固定在出水口上,让水在瓮子里流进流出。这样,到了夜晚,小河鱼活跃起来,好多会顺流而下,结果,大一点的被留在了瓮子里,小的呢,瓮子底部的出水孔就是留给它们的逃生通道。鱼厚的时候,一夜过去,早晨起出来瓮子沉甸甸的,二三斤鱼不成问题。一时吃不了,人们会盐渍一下晒成鱼干儿保存起来。下瓮子有些不成文的乡约,比如,春季是不下的,因为那是鱼儿繁殖的季节。又如,你下了瓮子只管回家睡个好觉,第二天一早起来收鱼就是,极少有人动别人下的瓮子,谁动了,那便是千夫所指。

太子河或因战国时期燕太子丹而得名。河及河里的鱼竟是那么的古远,人与河相依相伴,河供鱼繁衍生息,又是那么的绵长。祖祖辈辈,在父老乡亲们的心中,地里的庄稼,有收须有种,山上的林木,有栽才有伐,小河鱼亦然,收放有方,取予有度,才是人间正道。作为大自然慷慨的馈赠,河鱼虽小,却依旧是生活里某个节点的支撑:谁家老人或小孩得了风寒,那就捉些小河鱼上来熬一碗鱼汤吧,热腾腾,鲜亮亮的,病人喝下去发一身透汗,立马变得神清气爽;谁的小媳妇生娃,娃娃饿得嗷嗷待哺,妈妈的奶水却迟迟下不来,那就炖一碗软烂得浸着白浆的小河鱼吧,用不了多久,轻轻的,亲人们就会听见娃在母亲怀里吸吮乳汁时的安详哼唱;谁若是在白雪皑皑,食物匮乏的冬天,拉着雪爬犁进山砍柴,那就带上一包夏天晒好的小河鱼干儿吧,到了晌午体力透支最重的时候,在沟底拢一堆火炭,将鱼干儿和玉米饼烤得焦黄酥脆,鱼香伴着饼香就会在深山密林里弥漫开来,那质朴的味道沁透心脾,直入灵魂……这时,人们围坐在炭火边咯吱咯吱大口地嚼起来,吃饱了,烤热了,再用手轻轻扒拉开厚厚的积雪,取中间最洁净的捧起来塞进口中咽下去,唰的一下子,凉凉的,爽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