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禾日当午

辽宁日报 2025年08月20日

李铭

宝音爷爷78岁那年春天,坚持上山耕种。儿媳高娃劝他,宝音爷爷不听,嘴里还念念有词:“牧人的腰弯得再低,也要看清地上的蚂蚁;老人的腿脚再慢,也要走完自己的路。”

高娃去给宝音爷爷送水,没有发现宝音爷爷的身影。宝音爷爷扛着锄头收工回家时,在熟悉的玉米地里迷了路。

宝音爷爷走到了邻村下马架子,篾匠陈老三发现了宝音爷爷,赶着毛驴车送宝音爷爷回家。结果陈老三赶着毛驴车从蒙古营子村里穿过,还跟蒙古营子人打着招呼,然后毛驴车就直奔牦牛沟大沟里去了。

见前方无路可走,陈老三挠着脑袋问宝音爷爷:“我记得你们家是住在这沟里的啊?”宝音爷爷笑呵呵地回答:“我家住蒙古营子,你走过站了!”

“骏马认得住过的圈,牧人找得到回家的烟。”乐观的宝音爷爷回到家里这样说,“是陈老三的毛驴迷了眼。”

从这以后,儿子巴根和高娃就不敢叫宝音爷爷再上山侍弄庄稼了。陈老三的家人也不敢叫他赶毛驴车了。一个失去了锄头,没有了锄禾的乐趣;一个丢掉了鞭子,没有了赶毛驴车的自由。

锄禾一直都是宝音爷爷的心结。

宝音爷爷跟孙女乌日娜和阿娜日讲,最早他是不喜欢锄禾的。蒙古族汉子喜欢游牧生活,那时候在敖木伦河岸边定居下来。这里也没有名字,因为蒙古族人多就叫了蒙古营子。再后来气候发生了变化,游牧的生活结束了。村里搬来了满族和汉族的居民,慢慢地很多习俗就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楚了。

雨水不多,庄稼的长势显得惊心动魄。敖木伦河沿岸没有大片的土地,丘陵山地的地垄不长,玉米高粱是常见的农作物。巴根家土地不多,宝音爷爷在老爷岭上起早贪黑搞小开荒。一镐头一镐头地把荒山刨出了生气,把各种灌木的根须刨掉,开垦出来的土地种上玉米,每年都不少打粮。这几亩地种玉米高粱这些高秧的庄稼,像黄豆豇豆和黏糜子也是必须有的。宝音爷爷很要强,全村上百亩玉米地,数宝音爷爷家的玉米出苗整齐,这是多么骄傲的事情啊。每年玉米生长的时候,也是宝音爷爷最自豪的高光时刻。

巴根却不那样想,巴根不喜欢种地,尤其是种玉米。爷俩在种植庄稼上有分歧。宝音爷爷年轻的时候,不屑于跟巴根争辩。宝音爷爷勤劳,什么活计都拿得起放得下,自己紧把手就把活计干完了,不想跟儿子巴根费口舌。何况巴根也不是一无是处,巴根养牛养羊都是一把好手。蒙古营子里这些养殖户,哪个敢说养牛羊的技术超过巴根的。

巴根不喜欢种地的短板,在蒙古营子里一开始没有那样明显。宝音爷爷岁数大了以后,上不动山了,下不动地了。庄稼活就落到了高娃一个人身上。巴根不去做,爷俩的矛盾日益尖锐起来。这中间苦的是高娃,巴根和宝音的脾气那是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各不相让。高娃要左右劝解,努力做两个人的思想工作。

宝音爷爷喜欢去玉米地里巡视,喜欢坐在地头的山坡上,看着老爷岭上那一片葱郁的庄稼。远处是巍巍的群山,山下是那条蜿蜒流淌的敖木伦河。宝音爷爷若来了兴致,还会带上心爱的马头琴,就坐在山坡上拉一曲蒙古长调。

村里的老关笑话巴根,打趣说:“快去看看吧,你爹又在地头给玉米拉琴呢。”

乌日娜和阿娜日很好奇,问宝音爷爷总去看着玉米干啥?宝音爷爷乐呵呵地告诉孙女,说要听玉米成长的动静。乌日娜和阿娜日不解,高娃告诉她们:“庄稼不会说话,但叶子会唱歌;土地不会走动,但味道会传情。”

乌日娜和阿娜日听不懂高娃的解释。

“额布格(爷爷),歇歇吧!”乌日娜追在后面喊。宝音爷爷摆摆手,蒙古袍的下摆扫过田埂上的苦麻菜,他拉着马头琴哼唱着:“脚下的黑土地啊,不用汗水擦亮,粮食就会从指缝溜走……”

宝音爷爷是蒙古营子为数不多还穿着蒙古袍的男人。他拉着马头琴,在夕阳里端坐,品着青草的气息,听着玉米生长的动静。有时候他还会告诉孙女:“嘘,听见没,玉米在伸懒腰呢。”

巴根也去跟着锄过地,还不小心伤到了一株玉米。高娃试图帮着巴根掩饰,还是被眼尖的宝音爷爷看见了。宝音爷爷蹲下来,抚摸着受伤的玉米,把玉米的伤口抚平。宝音爷爷的手上湿漉漉的,他抬头说:“玉米疼哭了!”

晚上,巴根和高娃都没有了睡意。高娃知道丈夫的心思,更懂得宝音爷爷对土地的眷恋和不舍。

高娃就说:“以后阿爸喊你去侍弄庄稼,你就口头答应下来,然后山上和地里的活都由我来干。你一心养你的牛羊就是了。阿爸上了年纪,凡事都顺着他为好。”

巴根一改往日的态度,第二天扛着锄头上山锄地去了。

阿娜日放学回来,学习了一首古诗,大声背给宝音爷爷听: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宝音爷爷虽然能说汉语,但是不认识汉字。汉语的生活用语当然没有问题,但是像这样凝练的古诗,宝音爷爷还是听得模棱两可。

幸好这个家有高娃。高娃边端上来晚饭,边用蒙古语给宝音爷爷解释了这首古诗。宝音爷爷听得乐呵呵,非要给全家拉上一首马头琴曲:敖木伦河水,长又长,岸边的骏马,拖着缰。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出嫁到遥远的地方……

宝音爷爷真是音乐天才啊,歌词中唱的是老哈河,宝音爷爷愣是给改成了敖木伦河。宝音爷爷还说,那个美丽的姑娘诺恩吉雅就是我们家的高娃。

高娃听阿爸这样的评价,没有喜形于色,却偷偷用衣襟擦拭眼睛。

巴根在地里除草,玉米的苗已经快到膝盖高了。老关骑着摩托车路过,喊巴根:“巴根,别死心眼除草了,你看我们的地,都是打了除草剂的。”说完,老关的摩托车屁股里滚出一长串响屁来,冒着黑烟远去了。

巴根这才明白,别人家庄稼地里锄地的人少,那是人家提前在地里打了除草剂。巴根回家跟高娃说了,高娃睁大了眼睛看着丈夫。

高娃说:“我早就知道除草剂的事,可是我怕阿爸反对。那些药打在地里,光把杂草药死还好,要是药到了庄稼咋办?就是庄稼没药死,那打出的粮食会不会带着农药残留?”巴根当然回答不上来。高娃说:“爹反对过,咱们要好好锄地,不能贪图省事省力气,更不能害了土地。”听高娃这么说,巴根沉默了。

这恼人的杂草好像从蒙古营子的风中听到了动静,或者是被别人家庄稼地里的除草剂味道熏到无处可去。它们一股脑地钻到巴根家的庄稼地里来,尤其是玉米地里,野草发疯一样繁殖起来,怎么锄也锄不尽。

巴根开始唉声叹气,高娃也有点愁眉不展。

宝音爷爷托人从镇上大集买回来了两瓶除草剂,他把药瓶摆在门口。巴根和高娃看见了,明白了宝音爷爷的意思。宝音爷爷努努嘴说:“去打药吧。用酒食供养的泥土啊,愿你的疼痛比春雪化得还快……”

看着巴根和高娃的背影,宝音爷爷突然很怯懦地“喂”了一声,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商量的神情:“能不能给我留一小块地,要是没事的话,我可以去——锄禾日当午。”

那时候,敖木伦河岸边一群雪白的绵羊正在撒欢儿吃草,几朵白云从头顶上轻轻飘过。高娃突然想起宝音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来:“天上的云彩再白,也比不上羊群的绒毛;地上的活儿再累,也压不弯农人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