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的温度:补书与藏书

辽宁日报 2025年08月18日

李海卉

近日上海书展上,《补书》甫一亮相便吸引了爱书人的目光。它没有炫目的装帧,古朴的封面如历经岁月的古纸。翻开书页,指尖会触碰到嵌入其中的17种手工纸样——桑皮的粗粝、瓷青的幽深、连四的轻盈。这是浙江图书馆古籍修复师汪帆20年心血的凝集。摩挲着这些纸样,仿佛能感受到那些被虫蛀、撕裂、污损的古籍书页,在修复师指尖下重获呼吸的微妙过程。《补书》讲述着古籍旧书的流转与重生,想起范用先生编选的《买书琐记》,同样诉说着书与人之间那份绵长而深沉的情缘。

旧书的魅力,往往在于它的“不完美”。范用《买书琐记》里,汇聚了许多文化名家淘书的趣闻。施蛰存喜欢在马路边的旧书店或书摊前流连,他借用姚鹓雏的诗句表达心境:“暇日轩眉哦大句,冷摊负手对残书。”在忙碌的生活间隙,能在冷摊上对着残书负手而立,细细品玩,被他视为一种“怪有风味”的享受。叶灵凤更是把旧书店的巡礼比作“意外的发现之旅”,搜寻已久的珍本、闻名已久的名著,甚至从未想到会存在的僻书,都可能从饱经风霜的书页中现身,带来沉静的喜悦和人生况味的体悟。

藏书家与旧书,尤其是残书之间,更有一种特殊的情感牵绊。黄裳在《老板》一文中写他找回失散旧书的心情,极为动人。他说:“找回长久失去的旧书,是一种快事。”这些书,“几乎没有什么‘善本’,还有很多是残卷。有的当年自己买来时就已是残书了,有的则是这一次被拖散的。”然而,无论残损与否,重逢都带来巨大的愉悦或惆怅,因为“每本书都向我争相诉说着一个长长的故事”。真是“衣不如新,书不如故”,黄裳感慨,残损本身,也成了独特历史的一部分。

然而,残卷若任其朽坏,这情分终将消散。古籍修复师的角色便显得尤为重要,汪帆在《补书》中,以平实恳切的笔触,记录下她20年修复古籍路上的点滴。

修复一本古籍,远非简单的粘贴补缺。要为古籍的“伤痕”寻找最契合的“疗愈”之材——配纸,这绝非易事。纸张的厚薄、肌理的疏密、纤维的走向,都需要反复比对,靠的是心手合一的感知。为此,汪帆的足迹踏遍西藏雪域、新疆绿洲、安徽村落、江西竹林,追寻那些几近消失的古法造纸技艺。书中提到的瓷青纸,其制作工艺繁复到令人惊叹:九月掘地黄,十月制草灰,冬月酿拐枣酒,次年清明扦蓝草,待芒种收割沤靛,再经打靛、沉淀、晒靛泥……后续的挂浆、浸染、破花、涤漂、上灰、施胶、拖裱、打蜡、砑光、镇压等,24道工序环环相扣,全凭匠人巧手与自然节律的精密协作。

明代周嘉胄在《装潢志》中点明:“古迹重裱,如病延医,医善则随手而起,医不善则随手而毙。”修复的灵魂,在于对“度”的精妙把握。面对饱含岁月信息的生命体,修复师的眼光绝不能仅停留在眼前的和谐上。每一次下笔,每一次选纸,都是修复师在历史的重托与专业的审慎之间,进行的一场沉静而充满敬畏的哲学实践,让饱经风霜的古籍在修复后重获安宁与舒适。汪帆说:“我们不是古籍的拥有者,只是在它们漫长的生命旅程中,有幸成为一段时光的守护者,小心看护着它们穿越时光的痕迹。”《补书》正是这份守护深情的文字见证,它让承载着个人记忆与人类智慧的残卷,得以穿越时间的长河,继续向未来的读者低语。

书摊上觅得残卷的欣喜,修复台前匹配纸纹的专注,书架上摩挲旧书封面的温暖——这一切,共同结下了书与人之间那份生生不息的情分。残卷重生处,文脉便在无声中悄然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