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原野深处

辽宁日报 2025年08月13日

王陶然

我驾着车驶离城区,钢筋水泥的丛林在后视镜里渐次隐退。方向盘在握,心思却早已被城郊那广袤的绿意牵引,仿佛灵魂深处一根古老的弦被轻轻拨动,召唤我奔赴初秋的原野。

路旁田野的绿意不再是遥远的背景,而是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这绿意如此丰沛,宛如大地饱吸了雨水与光热后,正酣畅淋漓地倾吐着它的欢愉。我忍不住将车泊在路边,下来欣赏这田野景象。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青草香,夹杂着泥土被阳光晒透后蒸腾出的温热气息,那是大地最本真的呼吸。双脚踩上田埂,土壤松软温厚,承托着每一步行走,仿佛一种无声的接纳。极目望去,无边的绿色汪洋恣肆,恰如《诗经》所咏“芃芃黍苗”的盛大,又带着“阴雨膏之”的润泽,绿浪翻涌,一直奔流到天际线,与浩渺的云海相接。

再度驱车前行,目光总被天空那流动的盛宴所攫取。大朵大朵的白云,蓬松如新弹的棉絮,又似慵懒的巨兽,在湛蓝的天幕上缓缓游弋。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云影便在大地上投下巨大的墨块,宛如信手涂抹的写意。心念一动,我又一次停车驻足,索性弃车而行,向着更深的田垄走去。一旦真正步入这绿色的腹地,便感觉立刻被淹没其中。稻禾已孕穗,青绿而饱满的谷粒谦卑地低垂着,风拂过,无数禾叶窸窣作响,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涛之声。这声响,是大地深处涌动的脉搏,是季节无声更迭的密语,它淹没了尘世所有的喧嚣,只将人温柔地裹挟进一种近乎永恒的宁静里——“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王籍的句子蓦然浮上心头,此际的万籁,非但不显喧闹,反而将这天地之静衬得愈加深邃、浩大。

前方稻田深处,隐约有躬身的农人身影。我轻步靠近,一位农伯正俯身于稻浪之间,仔细检视着禾叶与稻穗。他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凝聚在他眼前的稻禾之上,令人想起《诗经》中“或耘或耔”的辛劳与虔诚。他的身影在广袤绿野中渺如一粟,却又是大地上坚实、不可或缺的注脚。

回程路上,夕阳熔金,将西天染成一片壮丽的橙红。霞光慷慨地泼洒在无垠的稻海上,为每一片摇曳的叶子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边。那原野的气息——泥土的温厚、青草的蓬勃、稻禾的芬芳,固执地萦绕在车厢之内,也深深浸透了我的衣衫与肺腑。

原野被抛在身后,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更深刻地嵌入了内心。这无言生长的大地,以其无垠的胸怀与沉默的律动,悄然抚平了灵魂的褶皱。我一次次走向原野,并非为了攫取,不过是让疲惫的心灵,暂时挣脱藩篱,去贴近泥土深处搏动的母体之心,去聆听风中传来万物生长的歌谣。

田野以其无边的静默,终将收容我们所有微小的足迹与叹息——当我们走向原野深处时,那原野也正以它沉静的力量,一步一步,走向并最终安顿了我们内心的荒原。它无言铺展,如同大地摊开的温热手掌,我们不过是其掌心短暂停驻的一粒微尘;可这微尘一旦触及泥土的脉动,便骤然忆起:原来我们皆是泥土塑成的孩子,灵魂深处,始终埋藏着一个被季风唤醒的、关于青苗与金穗的永恒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