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川
每次我从沈阳回岫岩老家,都要从大洋河上穿过。河上现在架起了几座桥,既可观赏两岸美丽的风景,也能领略大洋河的蜕变与壮美。如今的大洋河,真是愈来愈时尚了。
大洋河是岫岩的母亲河,也是我念念不忘的家乡那条河。河北面就是我住的小村庄。印象里我最惬意的时刻就是夕阳即将离去,母亲在家做晚饭,父亲则带着我在河边远望。大洋河水弯弯曲曲,像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一直钻进大山的肚子里。有了晚霞的点缀,带子上又镶嵌了嫣红的波光,金闪闪的,叫人眼花缭乱。父亲望山,也望河,可我并不知道山与河的尽头在哪。河是慈爱的,一手牵着城,一手攥着小村庄。我便随父亲一起远眺,一个远眺经年过往,一个远眺命运取舍。
那年我马上要读高中,也可能是技校,技校读下来后就能上班挣钱。偶尔有几只大鸟飞过头顶,炫耀着它们无与伦比的自信与洁白,又潇洒远去。父亲说,“你看它们多自由畅快,想飞哪就飞哪,前提是你翅膀得硬起来,有了高度才行。”我抬眼望向村庄,炊烟袅袅,鸡鸭鹅的叫声和着狗吠,大河依傍着大山,大山不语,大河也不言。转头望向城里,却灯火通明,绚烂夺目,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不多时,大鸟又飞了回来。父亲说,“它们叫白鹭,是候鸟,也喜欢咱们这儿的大洋河,早前儿有很多,现在变得稀有了。”
父亲鼓励我读高中,我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彻底离开了大洋河边的那个小村子。父亲高兴我有了出息,高兴我不用种地耕田,也高兴我天天可以看城里的灯火闪烁。母亲说自我离开以后,父亲一有空儿就去河边望,望我回来的方向。她说我竟然成了父亲内心深处的候鸟,就跟天上展翅高飞的白鹭一样。
“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岫岩多山,以出美玉闻名,很多人知道岫岩玉,玉都岫岩,却不知岫岩的水。而我也是离家数年后才慢慢知晓的,永远绕不过去的还是家乡的那条大洋河。岫岩是一座山城,大洋河便发源于群山之间的偏岭镇的一棵树岭南侧。它不择细流,沉默内敛,静看世间变换。大洋河全长230公里,流经岫岩境内,至东港市黄土坎镇注入黄海。早先大洋河航运畅通,大小船只沿黄海入海口一路北上,行至岫岩镇内,通连山里山外,水系之发达,可见一斑。据史书《满文老档》记载,明末清初之际,岫岩大洋河流域曾经是水上古战场,发生过非常激烈的战斗。《岫岩县志》里也记载到“洋河古渡”的帆影翩翩,航运之繁盛。直至后来河床淤堵,疲于疏通,生态严重破坏,这条黄金水路才在历史上搁浅。循着“洋河古渡”的痕迹,看洋河水重新泛起的波澜,任思绪拍打时空,一条河可以浅了岁月,却不曾断流。让依河而生的岫岩人,不管桑田如何变迁,仍旧与河不弃不离,生生不息。
大人爱河,孩子们也爱。春天,大洋河两岸都是黢绿的野草,野草里有野鸭蛋,也有各种野菜,比如柳蒿、水芹菜,它们是春天最美的味蕾。夏天,我们在浅水里嬉戏游泳,白鹭则在深水处戏耍,暑假里最快乐的时光多半是跟大洋河和白鹭一起度过。山里孩子没见过大海,可大河也给了我们无尽的波澜壮阔。秋天的傍晚,秋高气爽,小伙伴们一起在河边的柳树下写作业,做游戏。大人们抽烟闲聊,谈天说地,说哪家的孩子有出息,说生活的富足。冬天的小伙伴们裹紧大棉裤,一起滑冰车,打陀螺,打出溜滑,胆子大的滑单腿驴。大洋河是天然的溜冰场,那些城里的孩子们也跑过来跟我们一起玩。河面上笑声热烈,童趣飞扬。
有河的记忆,总是甜的。那时候,父亲喜欢带我去河边捕鱼。时间充足,他就用钩子钓,钩子甩在河中间,钓上来的都是大鱼。鲶鱼、胖头鱼、鲫鱼和鲤鱼都有。钓多了,父亲会分给邻居们一些。父亲说这是母亲河馈赠的,河是大家的河。时间短,父亲要用网,一网下去,总有几斤可以填补我馋虫的穿钉鱼和柳根鱼。远处的白鹭们也在捕鱼。它们时而飞上天空,时而箭镞一样射向大河。几个来回后,就飞向远处的山林。父亲捕鱼秉持的原则是从不多捕多捞。他说,“适可而止是大自然相互依赖的法则,大山里万物皆有灵性。”
当然,大洋河也有脾气不顺的时候。发水那年我正在县城读高中,父亲蹚水进城找我。当他冒着大雨,顶着大河的汹涌湍流找到我的时候,我才顿感浑身冰冷,一下扑进父亲的怀里。
如今,经过多年的建设改造,大洋河道先后被疏通加固,生态治理,发多大的水都不怕了。曾经的小村庄早已城镇化,高楼林立,院落整洁,依旧矗立在大洋河的北岸。金生丽水,白鹭展翅,河两岸草木葳蕤,亭台楼阁,游人如织。依河而建的党建公园、花溪小镇、岫岩水巷等特色景观已成为大洋河流域亮丽多彩的名片。
每次我回来后,都喜欢像小时候那样,站在河边远眺大山,远眺大河流淌,尤其望着成群结队归来的白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