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人活这一辈子,在漫长时间与人的交往中,熟人多,真正的朋友少。如今人们嘴上常常爱提到的朋友,其实大多只是熟人而已。在这众多的熟人中,最多的当数同学。在我们这一代人中,又多了插队的“老插”,如果是来自北大荒,则称之为“荒友”。其中绝大多数,也只是熟人。
熟人和朋友,最主要的区别,朋友之间有时候会交心,熟人之间更多时候是客套和寒暄。罗大佑的歌:“朋友之间越来越有礼貌,只因为大家见面越来越少,苹果价钱卖得没以前高,或许现在味道变得不好……”他唱的“朋友”,不过是熟人罢了。如今,朋友一词的泛滥,稀释了朋友真正的含义,模糊了朋友真实的面容。
因此,一般情况下,我更愿意和陌生人打交道,不大愿意和熟人来往。熟人之间,除客套之外,还多了一层大概多少了解点儿彼此的历史与现在,家庭和职场,甚至些许隐私,内心里便多了些说浅了不是、说深了也不是、说老公(老婆)不是、说孩子也不是的种种犹豫和戒备;间或也会容易多一些潜在对比中的羡慕嫉妒恨。因此,见面时便是多说些不疼不痒的事情,或别的熟人新近发生的新鲜事,或乱世中离自己很远的社会话题,多表层泡沫。涉水而过,多是泳场里浅浅的蘑菇池。
这一切,都缘于熟人的“熟”,过于熟的果子,很难在树枝上待久。熟人更多偶尔凑在一起聚聚会,片刻的觥筹交错中,天南地北神聊海吹,最为合适,酒散人散,水过地皮湿,只剩下手机里杯盘狼藉的酒桌前几张合照的浮光掠影。
陌生人,萍水相逢,没有任何的纠葛,便没有任何心理的负担。没有以往的影子覆盖头顶,阳光便会倾洒在身。说话便随便,聊得好了,更会容易说说淤积已久的心里话,仿佛一见如故,涌出相携同走江湖,一时山高水长之感。尽管只是片刻的幻象,却是在熟人之间少有的,便也是我愿意和陌生人交谈的原因。这是陌生人交往中的神奇之处,是人心理需求的一种特殊表现。
过去人常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这话只对熟人合适,因为熟人说出自己走麦城怕笑话,怕由此外传让别的熟人知晓。陌生人则没有这个顾虑,因为说完就完了,一拍两散,彼此再难见面,两条河,各流各的地方。即便只是自己的一时痛快,也是痛快,如同开闸放水,郁闷在心的事,一泻如注,得以冲刷。很多时候,人需要这样一时的痛快,可以瞬间熨平心上的皱褶,放松放松。可以说,痛快都是一时的,痛快一词中的“快”字,既有快意,也有速度。起码,我一厢情愿或自以为是的这样觉得。
最近这些年,我爱去天坛,其中一个原因,天坛地方大,碰见熟人的概率极低,所遇见的大多是陌生人。过去,有部电视剧《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在天坛,我偏爱和陌生人交谈。而我遇见的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人,也多爱和我交谈。人心,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陌生人比熟人显得更容易袒露心扉,尽管只是敞开心的一隅,毕竟刹那间被光照亮,多少抖搂一些尘埃。
前些天,我坐在天坛北门西空场的椅子上画画。这里是一些人跳舞和踢毽子的热闹场所,两排白杨树洒下绿荫,即使夏天,也很凉快。天已过午,人都回家吃饭,热闹已经散去。树荫凉下的椅子上,坐满了来此休息打盹的老人,甚至有人干脆躺在椅子上面,睡起午觉。
忽然,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屁股坐在我的身边。他一只手攥着罐啤酒,一只手拎着一袋酱牛肉,一把就把装着酱牛肉的塑料袋摊在我和他中间,一口口饮驴似地猛灌啤酒。我望了他一眼,他回瞪我一眼,说:怎么?这儿有人怎么着?
看他气哼哼的样子,我没敢惹他,忙说:没人!没人!你坐!
他一仰脖,把罐里的啤酒饮尽,一把把啤酒罐攥扁,啤酒罐吱吱不平地响着,看得出,他有些气不顺。
突然,他问我:您怎么还不回家?
我一愣,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愣了片晌,琢磨他的问话,大概是他问自己的话。我指着酱牛肉,所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北门洪记买的?
他把酱牛肉往我身边推了推:是,尝点儿!
我谢了谢他。
他又说:尝点儿!没毒!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才发现,他的左眼角青了,红肿一大块,笑得眼睛鼓起个包,有些难看。便问:你这是怎么了?接着,又开玩笑说了句,和人干仗了吧?
他一拍巴掌,说:还真让您说对了!刚跟人干了一仗!
他告诉了我这件事:他的一个好哥们,和他媳妇好上了,他还傻帽儿一样,跟着媳妇屁股后面转呢。这不,今天约好了,他订好了天坛北门附近的仿膳餐厅,三个人坐在一起谈判。没有想到,人家和他摊牌,和他媳妇结婚,要他离婚。一气之下,他挥拳打了那家伙,让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媳妇竟然帮助那家伙。
结果,您也看见了,就这德行。
这麦城走得!
我不知该怎么劝他。我们两个人呆坐了好久,一言不发,互不相望,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直坐到下午场跳舞的男男女女来了,放在地上的录音机,吃凉不管酸地响起了悠扬的舞曲。我们俩相视一笑,站起身来,挥挥手告别了。
我在想,如果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这个男人是我的一个熟人,他能跟我讲起这些吗?
回到家,晚上,睡前翻看剑南诗稿,看到这样一句:一笑相从草莽中。禁不住又想起那个男人。萍水相逢中,能够与你说说心里话,特别是走麦城的窝心事、尴尬事,或倒霉事,常常是这些陌生人。而这些陌生人,常常不是那些自命不凡的上层人士和自以为是的成功人士,恰都是这些草莽中人。唯这些草莽中人,能够与你一笑相从,坦诚相待。即使日后再难相见,却让我很难忘怀,让我在天坛常有收获,时录在笔,感念于心。
不知为什么,每一次这样与陌生人交往之后,尽管所言并非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只是人生片段,生活微澜,情感涟漪,一地鸡毛蒜皮,满怀乱麻杂草。但是,走出天坛的时候,心里却总会涌出“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的感觉和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