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逸南

一本家族纪事集的背后，藏着中国百年转型的基因图谱。《百年家事》是由三联书店原总编辑李昕撰写的“家庭纪事集”，以四川邻水李家四代人为棱镜：从晚清实业家李征庸、水师提督李准，到清华大学教授李相崇，再到如今作为出版人的李昕，纵贯百年风云。

李昕在开篇即写道：“这不敢称家族史，只是家庭纪事集。” 这位曾推出《巨流河》等重磅作品的编辑大家，深谙历史书写的意义。他抛弃宏大叙事，选择“人物侧写”的拼图式结构。“我只写决定人物性格和命运的事件，写这些事件与时代的关系。” 全书仅聚焦5位核心人物，用20万字钩沉命运浮沉。“关键亮点”写作法成为破题密钥。对曾祖父李征庸，抓住其作为官员兼实业家在第一次广州起义中的矛盾抉择；对伯祖父李准，锁定他勘定南海、收复东沙群岛的壮举与身处清末乱局的挣扎；对父亲李相崇，聚焦清华园知识分子的精神咏叹；对自己，则坦陈癌症经历与大学梦。这种“去全景化”书写，恰如历史学家雷颐在序言所指：“碎片化的家族记忆，因置于集体记忆场域而获得整体性意义。” 个体的抉择瞬间折射出时代的棱角。

李家四代恰似中国近代化的四组基因片段：曾祖父李征庸作为晚清实业家，经历传统士绅向近代工商业者的转型。他督办四川矿务、创办过机器局。伯祖父李准是清末水师提督，也是书中最具戏剧性的历史枢纽人物。他率舰收复东沙群岛、巡视西沙群岛宣示主权，辛亥革命中“弃暗投明”易帜反清，其人生经历显现出在新旧裂变中的生存智慧。父亲李相崇是清华大学教授，学院派的知识分子。从留洋学者到共和国教授，书斋理想与现实激流的碰撞，构成一首“清华园里的咏叹调”。

出版人李昕是当代文化建设的亲历者，其作书生涯恰逢文化开放的年代，而自述《吊诡人生——我的癌症故事》更将个体生命纳入历史无常的哲思。四代人构成一部微缩的中国现代化进程史。李昕说得透彻：“百年家事显露于前，百年国事隐藏于后。”

书名虽为《百年家事》，立意却在破“家史崇拜”。李昕直言：“无意为前辈树碑立传”“不为尊者讳”。当写到曾祖父曾经镇压起义、伯祖父李准的政治摇摆时，史料呈现的冷峻超越家族情感。这种态度呼应学者郭世佑序言标题“直陈磨难，信史可期”。书中对祖母周馥家族的书写尤见深意——这位晚清总督千金，身后是显赫的安徽周氏家族，但李昕仅以平常视角写其持家教子，刻意淡化门第光环。

“反思”是李昕强调的核心词：“反思自己，反思家族，反思百年历史。” 当他把个人癌症经历纳入家族叙事时，疾病就成为历史无常的隐喻。

在历史学者雷颐看来，家族史的价值在于“抵抗集体记忆的格式化”。李昕的实践恰印证此道：以小叙事解构大历史，用边缘经验补充中心叙事。书中“附录：有关李准的几个疑问”，以考据形式还原被主流史述简化的复杂性。书中以情感记忆平衡史料实证：李昕写父亲弥留时“手指在虚空中划着德文单词”，将一代学人的未竟理想凝于瞬间。这本325页的家族纪事，读者看到的不仅是邻水李家的悲欢离合，而且是四代人的跫音，已然汇入民族精神的永恒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