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卉

袁枚说：“凡事不可苟且，于饮食尤甚。”袁枚讲美食，集中在《随园食单》中。在他看来，人生百味，不过一席随园宴。《随园食单》风行两百年，谁解其中味？近日，林卫辉捧出了新鲜的《袁枚的讲究：趣读〈随园食单〉》。他结合《随园诗话》《随园全集》《小仓山房外集》《子不语》等，把袁枚藏在里面的饮食真味、宦海情味、人生况味都挖掘了出来。

研究中国饮食，袁枚的《随园食单》是绕不开的经典。它不只是食谱，更是清代文人的雅致生活范本。袁枚作为乾隆年间的诗坛领袖，也是历史上非常会吃的文人。他23岁中进士，为官勤政颇有声望，但仕途不顺无意禄吏。33岁父亲去世，他辞官养母，隐居于南京小仓山，建了一座随园，集山水人文景观于一体，堪称生活美学的鼻祖。袁枚的随园餐桌，是文人雅士的“文化沙龙”。这里有获康熙御赐豆腐秘方的老宠臣，也有与之惺惺相惜的郑板桥……这些被《随园食单》带过的人名，在林卫辉的牵线下重新活色生香，构成一幅乾隆年间的社交浮世绘。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是袁枚的讲究，冬瓜燕窝汤“以柔配柔、以清入清”、鳝鱼需“现杀现烹，现熟现吃”、卤鸭必先去骨……但他反对铺张浪费，在简单之余求精。随园的餐桌从来不止于味蕾，袁枚追求美味，却更看重饮食背后的情趣与境界。

蔡澜说：“吃，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热情，其他的可以消失，但是热情不可以消失。”这是“不将就”的生活美学在中国饮食文化的缩影。蔡澜会称自己是“馋人，馋吃馋知识的人”。被问起成为美食家的奥秘，蔡澜说：“先得提高自己的独立思想，不管别人会不会吃，自己会吃就是了……有灵性的人，从食物中也能悟出道理。”

将林卫辉的解读放在饮食思想谱系中审视，更见其价值。《中庸》言：“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知味”并非一件容易的事。生命真味，尽在一饮一食的淬炼间。袁枚戒火锅，蔡澜也盼火锅“从地球上消失”，表面看都是对饮食纯粹性的坚守，内里却藏着时代差异。袁枚的“戒”源于文人雅士对“万物各安其位”的秩序追求，而蔡澜的排斥则带着现代个体对标准化饮食的反抗。林卫辉精准捕捉到了这种差异。他指出袁枚的“不将就”带着士大夫的精神洁癖，斥火锅“对客喧腾已属可厌”，更批八宝粥“失粥正味”，还有他对“藏好水”的极致追求，本质是将生活艺术化。而蔡澜则更多体现了都市人的解压哲学，让美食慰藉身心。

两种生活美学互补——袁枚代表的是农耕文明中“慢食”的精致，蔡澜体现的是消费社会里“快尝”的通透，而现代人需要的，或许正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蔡澜的豁达恰与袁枚的讲究共振，林卫辉做的，就是在这看似对立的姿态中，找到中国人对待食物的不变初心——那种“凡事不可苟且”的执拗，那种从舌尖悟人生的通透。

饮食之味，终是人生况味。“随园宴早已散场，但那股讲究的劲头儿，仍在每个热爱生活的人的舌尖流转。”现代人在大快朵颐时不忘细品滋味，在喧嚣纷扰中仍能坚守诗意，不妨活出几分随园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