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寒致命 酷暑难挨

他们必须不断进行超常规的斗争

辽宁日报 2025年08月08日

抗联复原场景。

靰鞡鞋。

抗联等抗日武装的服装物品。

为了取暖,战士们会在炕上铺满干草。

本报记者 赵雪 文并摄

七月的辽宁本溪,热浪翻滚。位于小市镇滨河东路的东北抗联史实陈列馆,乳白色与橙黄色木饰交错的外墙在强光下格外醒目。走进展馆,空调送来的凉风让人精神一振。展馆很大,大到能“种下一片白桦林”——那是一处利用现代声光电技术复原的抗联密营场景:白雪覆盖的桦树林里,衣衫简陋的抗联将士们正聚在一起取暖,“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庞。

来自老猎人的“绝技”

五月赶赴黑龙江汤原时,大亮子河红松母树林场内还弥漫着丝丝凉气。汤原博物馆讲解员李欣从车里翻出一件棉马甲,冷,还是冷。

一路向山顶行进,天有些阴,树叶并不浓密,筛下星星点点的日光。举目四望,毫无方向感。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像山的呜咽。李欣说,“听风”是一些抗联战士在密林里辨别方向的方法之一,这是来自老猎人的“绝技”:南风吹来阵阵暖,北风吹来凉丝丝,通过冷暖就可以判断南北。看草也能辨向:黑龙江一带的野草基本向西倒,乌苏里江一带的则向东倒。若在山林迷路,战士们有时会不停敲打白桦树,当地桦树质地坚硬,敲起来格外响。

山上的密营遗址前,复建了几座地窨子,连屋内火炕上的茅草都仿作当年模样。李欣指着不远处的一棵红松:“大概在那个位置,抗联战士就在那里生火取暖。那时这里的冬天,比现在要冷得多。”

曾任东北烈士纪念馆副馆长的王冬说:东北气候酷寒,冬季达5个月之久。如果这5个月都在深山老林中度过,不用说打仗,生存本身就挑战着人的生命极限。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严寒中,冻死、饿死的危险时刻存在。

稍不留神就会被冻死

“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团结起,夺回我河山!”这首传唱于抗联将士间的《露营之歌》,承载着他们刻骨铭心的记忆。

抗联老战士王明贵的回忆揭示了那段岁月的残酷:“1938年以后,抗联队伍进入了非常艰苦的斗争时期。在敌人严密封锁和‘讨伐’下,我们北满部队就在近似野人的生活环境里战斗、生活。”

冬季,将士们在白雪皑皑、人迹罕至的丛山密林中行军作战,足迹遍布小兴安岭。积雪深达一二尺,气温低至零下四五十摄氏度。严寒是致命的威胁,不拢火就意味着死亡。战士们随身携带工具,每到宿营地,便以树干为柴燃起篝火,用小树枝、树叶和枯草铺垫,围着篝火坐成一圈。然而,篝火极易暴露目标,因此条件允许时,他们会搭建帐篷或窝棚来遮蔽火光。

那段岁月里,温暖的火堆与刺骨的霜雪常常是战士们入眠的“伴侣”。可更多时候,他们连篝火都不能生。抗联战士李敏生前回忆起当年,总会噙着泪:为防止暴露,密营不能生火,许多战士就在寒冬里生生冻掉了手脚……

在黑龙江牡丹江的八女投江纪念馆展柜里,摆放着一件抗联战士穿过的御寒衣物。已经泛黄的羊毛上,仿佛还凝结着白桦林间冬日的雪沫。

在严寒中,战士们甚至经常连一双完整的棉鞋都没有。为获取棉鞋,抗联五军曾付出惨重代价,牺牲了一小队战士,他们的遗体被掩埋在山下的河滩边。为了生存,战士们用雪水、冷水洗脸以增强抗寒能力;一旦发现冻伤,立即用雪搓揉伤处,直到皮肤泛红。篝火中爆裂的柴火时常灼伤皮肤,轻伤抹盐水,重伤则涂獾子油。睡觉时,哨兵必须每半小时叫醒大家一次,稍不留神,就可能有人被冻死。

蚊虫更让人难挨

即便到了温暖的春夏,战士们的生存环境也并未好转。

张锡昌曾是东北抗联二路军的一名战士。1938年6月,他所在的部队从密营地赶赴黑龙江宝清华砬子沟的总指挥部。他清楚地记得,那天天气不冷不热,大地刚解冻,正处于翻浆期,枯草没过膝盖,新草刚长出三寸高。战士们用三八大盖探路,可还是有战士陷进了沼泽地。

除了泥潭沼泽,夏季的瘟疫和蚊虫更让人难挨。人和马从林中、草地经过时,蚊虻会在头顶和背后紧追不舍,瞅准机会就叮咬。中午行军时,瞎虻长得像花生般大小,走在最前面的人得拿蝇甩子或撅把树枝不停抽打,稍不留意就会被咬,又痒又疼。军马常被咬得浑身流血。为避免受潮生病,战士们睡觉时垫的青草每天都要更换——半湿不干的草和树叶,更容易让人染病。

茂密的森林是天然屏障,敌人难以发现战士们的行踪。于是他们每年都会放火烧山。赶上雨少风多、草木干枯的时节,火往往要烧十天半月,根本扑不灭,只有下大雨或大雪才能熄灭。但渺无边际的大森林烧不尽,抗联战士们轻装善走,敌人在这里放火,他们就迅速转移到另一处。

智慧无处不在

“东北抗战自然条件之恶劣,为人类历史所罕见。为了生存和胜利,他们必须不断地进行超常规的斗争。”辽宁社会科学院地方党史研究所原所长、研究员张洪军这样评价。

为在绝境中战斗、生存,战士们无时无刻不在运用智慧。在密林中奔跑时,他们会用“鸵鸟奔跑”法——双臂交叉护在脸前,下蹲迈步,能避免脸被枝叶划破。冬季行军,一定要走向阳的一面,那里没有积雪,不会留下脚印。过河时,为摆脱日军狼狗的追踪,他们会赤脚下河,再原路返回,以此断绝军犬的嗅觉线索。

在极端低温天气中,失去火源等于死亡。因此火种也是极其珍贵的,抗联战士发明了保火方法。将柞树皮浸泡硝水后捶打晾干,一点儿火星就能燃烧半小时。用桦树皮包裹烧红的木炭,可携带8小时不灭。挖掘Z形烟道分散炊烟,用湿苔藓过滤烟雾。一位抗联老战士曾回忆:“有次转移时火种熄灭,战士们轮流用胸口焐热最后一块木炭,直到有人拼死从日军哨所偷来火柴。”为保护火种,常有战士用身体挡住风雪导致冻伤截肢。赵尚志部队甚至制定《保火条例》,规定丢失火种要受处分。

部队长期缺医少药,那些背着藤编药篓的“军医”们便想出了各种“土办法”。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编研部研究员田晶说:“抗联军医多是猎户出身或略通医理的战士,行囊里常年装着晒干的黄芪、五味子、蒲公英。战斗间隙,他们会蹲在篝火旁,用搪瓷缸熬煮从山林采来的金莲花、刺五加,为伤员清洗创口;把捣烂的蒲公英与松树油调成膏剂,敷在化脓的伤口上。”积雪融化的水可用来为伤员擦身,烤热的玉米面饼贴在冻伤的肢体上能缓解疼痛,煮过的桦树皮可包裹伤口,刺玫果熬的汤汁能补充维生素。就连“战地救护手册”里,都写满了“就地取材”的智慧:“金创出血莫慌张,松烟拌土敷伤处;肚痛难忍挖苦参,嚼碎吞服保平安”。

抗联老战士乔邦义是吉林十九道沟双山头人,他回忆那段经历时说:“当时生活那么苦,可大家的情绪仍然很高涨,还会搞学习和娱乐活动。”乔邦义说,那时候行军时大家就把字写在纸上贴在背包上,后边的人看前边的就能学习;行军休息或晚上宿营时,还唱歌跳舞。开始小声唱,唱着唱着激动了,就放开嗓子唱。在这样的绝境里,抗联战士仍用钢铁般的意志与顽强乐观的精神作战。

当雪原林海里的篝火在记忆里明明灭灭,当《露营之歌》的旋律穿越时空,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群在林海雪原中挣扎求生的战士,更是一个民族在至暗时刻决不低头的灵魂。